從谷山出來的時候,已過正午。
車子拐上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塵土又從車輪下捲起來,在後窗外面鋪成一片黃濛濛的霧。
董遠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手指一直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他沒睡,在想事情。
秦光明那些話還盤在他腦子裡,像碳化爐裡那根燒得通紅的絲線,溫度還沒降下來。
“志遠,”
董遠方忽然開口,眼睛仍閉著:
“這附近有沒有吃飯的地方?簡單一點的,不要那種專門招待客人的館子,路邊攤都行,能填飽肚子就成。”
劉志遠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應了一聲,把車拐上了一條更小的路。
開了不到十分鐘,路邊出現了一個簡易的棚子,藍白色的帆布頂,下面擺著三四張摺疊桌和塑膠凳子。棚子旁邊立著一塊手寫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板面”兩個大字。
車子在路邊停下來。
溫若涵看了一眼那個棚子,又看了一眼董遠方,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
她心裡想的不是自己吃不慣路邊攤,她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什麼苦沒吃過?
她擔心的是董遠方。
堂堂副部級幹部,坐在路邊棚子裡吃板面,傳出去會不會有人說閒話?
董遠方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推開車門,笑著說了句:
“都餓了吧?下車,我請客。谷山板面,我以前吃過,味道不錯。”
四個人在塑膠凳子上坐下來。
棚子裡的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圍著一條花圍裙,看見來了客人,連忙從鍋裡撈麵,動作麻利得像在表演。面端上來,粗瓷大碗,湯頭濃郁,上面飄著幾片醬紅色的牛肉和一小撮香菜。
麵條又寬又厚,咬一口,勁道得彈牙。
董遠方吃得很快,呼呼地吸著麵條,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整個人的神態跟在辦公室裡判若兩人。
蘇景行坐在他對面,吃得慢一些,一邊吃一邊在腦子裡整理今天上午收集到的資訊。
秦光明的材料他看了,資料確實漂亮,但越是漂亮的資料,他越是不敢輕易相信。
不是不信任秦光明這個人,而是在機關裡待久了,見過太多包裝精美的材料、滴水不漏的彙報、天衣無縫的現場,最後發現全是假的。
他需要第二個聲音,第三個聲音,需要一個跟秦光明沒有任何利益關聯的第三方來驗證那些資料的真實性。
溫若涵吃得最少,她一直在低頭在本子上記什麼,秦光明說的那些技術引數、裝置名稱、工藝流程,她大多聽不太懂,但她有個習慣,聽不懂的先記下來,回去再查。
這個習慣是她剛參加工作時一個老同志教她的,那時候她還不明白為什麼要把聽不懂的東西記下來,後來慢慢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