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工作慢慢聊到生活,從生活又聊到各自這些年的經歷和感悟。
菜過五味,酒過三巡,兩人的臉上都泛起了紅暈,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陸承安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著,目光有些迷離。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遠方,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在老同學面前才會流露出來的疲憊:
“當這個市長,真他媽的累。”
董遠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以為當市長就是開會、講話、剪綵?”
陸承安苦笑了一下:
“那都是表面上的。真正的市長在幹什麼?在算賬。算財政的賬,算土地的賬,算債務的賬,算民生的賬。甬波是個經濟大市,看起來光鮮,底下的窟窿不少。老城區改造要錢,新城區建設要錢,地鐵要錢,醫院要錢,學校要錢,哪一樣都少不了。上面要考核GDP,要考核財政收入,要考核固定資產投資,層層加碼,個個要命。”
他又灌了一口酒,繼續說道:
“我去年在企業當老總,雖然也忙,但那是單純的忙,現在不一樣了,我就是那個大個子。全市八百多萬人的吃飯問題,都壓在我肩膀上。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轉的全是事,有時候轉著轉著天就亮了。”
他說著,眼眶微微泛紅,但很快就眨了眨眼,把那層水霧壓了回去。
董遠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輕聲說道:
“承安,你這話我信。我也是在基層幹起來的,主政一方,確實不容易。”
“你呢?”陸承安看著他:
“你在部裡怎麼樣?”
董遠方摸了摸自己的頭頂,笑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兩人都笑了,笑完之後,董遠方也端起了杯子,慢慢晃了晃,看著杯中的酒液在燈光下打旋。
“部委工作,跟地方確實不一樣。”
他斟酌著詞句,像是在梳理自己這些年的感受:
“地方上是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你要把所有的政策都落到具體的人和事上。部委正好相反,上面一根針、下面千條線,你要用一根針去穿起所有的線,每一條線都不能漏,每一條線都要穿得準。”
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
“勞心。真的勞心。一個政策出來,影響的是全國幾百個城市、幾萬家企業、幾百萬人的飯碗。你不敢隨便寫,不敢隨便定,每一個字都要反覆掂量。寫輕了,隔靴搔癢,解決不了問題;寫重了,用力過猛,可能引發新的問題。有時候一個措辭,司裡討論三遍,部裡會籤五輪,最後還可能被領導打回來重寫。”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感慨:
“不像在地方上,你可以在一定範圍內自由發揮。招商引資,你有自主權;專案審批,你有裁量權;幹部任用,你有建議權。在部裡不行,條條框框太多了,每一個動作都要符合程式,每一次發言都要把握分寸。有時候你覺得明明是對的,但程式走不通,你就得等,等到程式通了才能推。那種想幹幹不成的感覺,比干不成還難受。”
陸承安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給董遠方續上酒,兩人又碰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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