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第二天,董遠方一早就出了門。
他換了一套深藍色的夾克衫,腳上穿著一雙舊皮鞋,不是那種擦得鋥亮的新鞋,而是穿過了很多次、鞋面上已經有了細微摺痕的舊鞋。
這種打扮比他穿著西裝打領帶的時候更讓人心安,像是在告訴所有人。
今天是實幹的日子,不是作秀的日子。
第一站是汽車產業園。
車停在汽配產業園門口的時候,董遠方沒有急著下車。
他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眉頭慢慢擰了起來。他走的時候,這裡塔吊林立,工程車輛穿梭往來,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腳手架上攀爬,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此起彼伏,像一首粗獷而有力的工業交響曲。
現在,塔吊停在半空中不動了,像一具僵硬的恐龍骨架。
工地上的雜草躥了半人高,一些建築材料散落在空地上,被雨水泡得發黑。
看門的老大爺坐在門口打盹,蒼蠅在他頭頂嗡嗡地飛,鐵門上掛著一把生了鏽的大鎖。
董遠方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空曠的工地上顯得格外刺耳。
園區負責人早就等在門口了,那人的名字他記得,姓馬,五十來歲,戴著安全帽,穿著反光背心,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伸出雙手握住了董遠方的手。
“馬總,說說吧,怎麼回事?”
董遠方沒有寒暄,直接問道。
馬總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一肚子苦水找到了出口。
他帶著董遠方往工地裡面走,邊走邊說,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外擠:
“董主任,您走之後,高書記叫停了產業園的汽配產業擴建專案。說是要重新評估產業規劃,我們的專案不在新的規劃範圍之內。我們找了他好幾次,把專案規劃、環評報告、土地手續都給他看了,他說要研究研究,研究了一個多月,到現在也沒有個準信。”
他指了指遠處那片空蕩蕩的工棚,又指了指停在路邊的幾輛鏽跡斑斑的工程車,聲音裡滿是無奈:
“幾家配件企業已經簽了入駐協議,保證金都交了。現在專案停了,人家天天打電話來問,什麼時候能開工,什麼時候能交地。有幾家已經放話了,說唐海這邊要是再拖下去,他們就考慮去別的城市了。董主任,這些企業是我們花了兩年時間一家一家談下來的,不容易啊。”
董遠方拿起專案規劃圖,皺著眉頭看了很久。
圖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他用手指按住邊角,目光在那些紅色的標記線上一寸一寸地移動。
那些紅色的線是他走之前一筆一筆劃出來的,每一條線都代表著一個專案的落地,每一塊紅色都意味著一個新的增長點,意味著新增的就業崗位、新增的稅收、新增的產業動能。
“汽車產業將會是唐海的支柱產業。”
董遠方抬起頭,語氣堅定得像一塊磐石,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從胸腔裡推出來的,帶著一種壓不倒的力度:
“也是國家工業製造強國戰略的重點領域。不能停,不能退,不能翻燒餅。已落地的專案、已籤的合同,必須接續推進。任何單位和個人,都不能隨意叫停。”
他沒有看高望嶽的秘書小周,但小周站在他身後,聽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董遠方身上,高望嶽身邊的工作人員偷偷看了他的臉色,然後迅速低下頭,不敢再看。
董遠方把專案規劃圖捲起來,遞給隨行的秘書,拍了拍馬總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那種力量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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