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批覆的日子，董遠方沒有閒下來。
他把辦公室裡的檔案歸攏整齊，把筆記本上待辦的事項一條一條地劃掉，然後做了一個在旁人看來有些意外的決定，再去一趟谷山。
蘇景行聽說他要去的訊息，有些不解，問他是不是有新的調研任務。
“沒有新的任務。”
董遠方搖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就是去看看，老朋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朋友”三個字脫口而出，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像是心底早就認定了的事情。
秦光明跟他非親非故，認識也不過幾個月，但在董遠方的心裡，那個在奶牛場改造的廠房裡守著碳化爐的年輕人，早就超出了“工作物件”的範疇。
那是他在部委這幾個月裡見過的，最讓他動容的一張臉。
從京都到谷山，還是那條路，還是那片風景。
初冬的燕北平原在車窗外交替著，玉米已經收割完了，秸稈被打成捆堆在地頭，圓滾滾的像一個個沉默的句號。
遠處的村莊在晨霧裡若隱若現，炊煙從灰色的屋頂上升起來，慢悠悠地散開，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晨曲。
這條路董遠方已經走過兩回了，第一次來的時候心裡沒底，不知道會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遇到什麼；這一次他心裡踏實了，不是因為事情已經辦成了，而是因為他知道，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去，就會自己生根發芽。
汽車拐進那條熟悉的、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遠遠地就看到了那片用紅磚圍起來的院子。
但董遠方第一眼幾乎沒認出來，院牆重新粉刷過了，不再是原來那種灰撲撲的、隨時可能倒塌的樣子，而是刷了一層淡黃色的塗料，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
院門口那扇生了鏽的鐵門換成了一扇嶄新的電動推拉門，門柱上掛著一塊不鏽鋼的牌子，“京都市谷山新材料開發有限公司”幾個字是蝕刻上去的，筆畫清晰，排列整齊，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銀光。
車子還沒停穩，秦光明就從院子裡迎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裡面是白色襯衫，襯得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頭髮還是稀疏，還是那一小撮在孤零零地堅守陣地，但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跟上一次見面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他來的時候，秦光明的眼神里帶著一種溺水者抓稻草的急切，整個人被資金的壓力壓得像一張隨時可能折斷的弓。
這一次，他的眼睛裡沒有了那種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董遠方很熟悉的、在戰場上見過無數次的光。
那是一個人在絕境中看到希望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篤定和沉靜。
“董主任，您來了。”
秦光明快步上前，伸出手，雙手握住董遠方的手，用力地搖了搖。他的手還是粗糙的，指甲縫裡那些洗不掉的黑色汙漬還在，但那隻手不抖了。
穩得像他親手打造的那臺碳化爐，粗糙，但堅實。
董遠方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
“看來精神狀態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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