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金到賬的那天晚上，秦光明一個人在廠房裡坐了很久。
他沒有喝酒，沒有慶祝，只是坐在那臺自己親手打造的碳化爐前，聽它嗡嗡地響，像聽一首永不終結的安魂曲。
他的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把這幾年走過的一幀一幀都過了一遍。
從京都科技大學實驗室裡的第一次小試，到谷山縣那個廢棄奶牛場裡的日日夜夜，從第一批樣品出爐時的狂喜，到資金鍊斷裂時的絕望，從董遠方第一次來訪時的將信將疑，到五千萬到賬時的如釋重負。
他想哭，但沒有哭出來。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怕一哭，這幾年憋著的那些東西就收不住了。
秦光明領著董遠方往廠區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步子比上次輕快了許多，聲音也比上次大了不少，像是一個憋了太久的人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
“董主任，衛總的資金進來之後，我們馬上啟動了實驗室的升級改造。”
他指著廠區東側那棟原來用作原料倉庫的平房，窗戶已經換成了雙層中空玻璃，牆面也重新粉刷了，門口立著一塊嶄新的牌子。
“谷山新材料研發中心”幾個字印在白底藍字的牌子上，樸素但不失體面。
“新買了一臺掃描電子顯微鏡，兩百多萬，進口的。以前做微觀結構分析要到京都去，一趟折騰好幾天，現在自己在廠裡就能做，效率翻了不知多少倍。”
秦光明說“兩百多萬”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兩百多塊錢。
董遠方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
幾個月前，這個人還在為幾萬塊錢的電費發愁，現在張口就是兩百多萬，不當事了。
不是他飄了，是底氣真的不一樣了。
走進廠房，董遠方的眼睛亮了。
上一次來的時候，廠房裡只有孤零零的幾臺裝置，像一支部隊被打散後剩下的幾個散兵遊勇，稀稀拉拉地站在那裡，顯得孤獨而倔強。
現在，裝置增加了好幾臺，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支剛整編完的新軍，士氣高昂，列隊整齊。
最顯眼的是那臺碳化爐，外殼換過了，不再是那個焊疤累累、像打過仗一樣的舊爐體，而是全新的、銀白色的不鏽鋼外殼，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爐身上的儀表盤也升級了，從過去的手動旋鈕變成了觸控式螢幕，藍色的背光在昏暗的廠房裡顯得格外科幻。
秦光明走到碳化爐前，伸手摸了摸那嶄新的外殼，動作還是那麼輕柔，像在撫摸一件傳家寶。
他轉過頭來，眼睛裡有一種光，那是工匠看到自己的作品終於被認可時才會有的光。
“董主任，衛總說了，等我們的科研成果出來，他們會追加投資。”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不是小打小鬧的投，是跟投，按比例跟。我們出多少成果，他們就跟多少資金。這五千萬隻是開始，後面還有。”
董遠方聽著，心裡暗暗點頭。
衛婉儀的魄力他從來都不懷疑，但聽到“追加投資”四個字，他心裡還是踏實了不少。
投資不是做慈善，資本有資本的邏輯，沒人會往一個看不到希望的專案裡持續砸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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