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佑安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聽到。
他的愛人問過,他的老同學議論過,甚至連他自己都問過自己。
在這個人人都跟煤礦扯上關係的城市,他顧佑安憑什麼獨善其身?
是清高,是膽小,還是真的沒有機會?
他放下水杯,坐直了身體。他的表情從剛才的緊張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不是沉重,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可以跟人說的釋然。
“書記,我的父親也是煤礦工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董遠方沒有說話,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
顧佑安的父親是靈山縣一個小煤礦的礦工。
那時候改革開放幾年了,私人可以開挖煤礦。
為了給家裡更好的生活,父親毅然離開了縣辦煤礦,去了一個私人小煤窯。
工資比縣辦煤礦高兩倍,但安全條件差得多。
那年秋天,那個小煤窯發生了瓦斯爆炸。
父親下井以後,再也沒有上來。
他那年讀高二,妹妹讀初中。
母親早就不在了,兄妹倆一夜之間成了孤兒。
煤礦主跟當地主管部門勾結,以“安全事故”為由,提出給兩萬塊錢撫卹金,“息事寧人”。
兩萬塊,一條人命。
他跟煤礦主講理,煤礦主說“你爸是臨時工,沒有合同,沒有保險,這兩萬塊是我仁義,不仁義的一分不給”。
他去鄉政府上訪,鄉長說“私企的事,政府管不了”。
他去縣政府,信訪辦的人說“這事已經處理了,你回去吧”。
因為他到處告狀,最後煤礦主只給了兩千塊。
兩千塊,安葬了父親。
剩下的一分錢都沒有。他靠著班主任的資助和學校的獎學金讀完了高中,考上大學,進了體制。
他發過誓,這輩子,不跟任何煤礦主有任何瓜葛。
他說完這些的時候,聲音一直很平靜。
沒有眼淚,沒有哽咽,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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