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謹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這一次他喝得比剛才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鼓勁。
他把茶杯放下，眉頭微蹙，斟酌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才有的無奈。
“董書記，今天來，確實還想跟您彙報一下縣裡班子運轉的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從董遠方的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實話說，這大半年下來，我工作開展得很吃力。”
他抬起頭，看著董遠方，話鋒直指縣長嶽修明。
措辭拿捏得十分考究，先擺工作立場，再談分歧，不像是告狀，更像是一個受委屈的下屬在向領導傾訴。
“縣裡定下的發展思路、重點部署，落到政府那頭，總是推進緩慢。很多關乎民生、整改的工作，我多次牽頭開會部署，嶽修明同志態度消極，要麼推諉拖延，要麼陽奉陰違，明裡暗裡不肯全力配合。”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被辜負的憤懣，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縣裡眼下正是整改亂象、扭轉風氣的關鍵階段，上下必須擰成一股繩。可黨政兩套班子步調不一，上面的政策落不下去，下面的民生難題解不了。我多次私下溝通、交換意見，效果都不理想。長此以往，不光耽誤廣泉的發展，也辜負了市裡的部署安排。”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董遠方，眼神里透出明確的訴求，話也說得直白了幾分。
“董書記，我考慮再三，還是冒昧向市委提個想法。為了廣泉縣後續工作能順利推開，是不是可以考慮對縣政府主要領導崗位做一些調整？換一位思路合拍、執行力強的同志過來，班子才能形成合力。”
整個過程，程謹言坐姿端正，嘴上句句圍繞“工作大局”，可眉宇間的不滿、急於換人的心緒，終究難以完全掩飾。
他攥著材料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把所有的底氣都壓在了這幾句話上。
他篤定自己佔著“書記抓全盤”的立場，認定市委大機率會偏向自己。
董遠方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搭在沙發扶手上，全程安靜傾聽，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程謹言臉上，不放過任何一個表情的細節。
程謹言皺起的眉頭、攥緊的手指、微微上挑的嘴角。
每一處都在告訴他，這個人的訴求，不止是工作上的不順利。
他在官場上混跡多年，縣域書記、縣長面和心不和的局面見得太多。
所謂“不支援工作”，有的是理念分歧，有的是權力博弈，絕不是對方一面之詞那麼簡單。
程謹言說的未必是假話，但一定不是全部的真相。
嶽修明在廣泉當了四年縣長，樹大根深，程謹言這個縣委書記是後調來的，兩個人之間誰壓不住誰，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
程謹言說完了。
辦公室裡短暫地陷入了沉默。
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著，不急不慢，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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