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喪白事的正日子。
天還沒亮透,巷口就響起了第一陣車聲。
不是一輛,是一串,陸陸續續地開進來,把那條本就窄得只能容一輛車透過的土路塞得滿滿當當。
黑色的、深色的轎車一輛挨著一輛,從巷口一直排到巷尾,車燈還亮著,在灰濛濛的晨霧中射出兩道光柱,像一雙雙睜大了的眼睛。
狹小的屋子裡擠滿了人。
靈堂設在正房,孫有田的遺像擺在正中,黑紗垂掛,白燭搖曳。
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有的穿著深色西裝,有的穿著夾克衫,有的穿著工裝。
他們走進來,在遺像前鞠三個躬,然後退到一旁,跟周圍的人低聲交談幾句,表情莊重而剋制。
有人從口袋裡掏出白信封,悄悄地塞給裴啟明。
很多人都以為孫有田是董遠方的親戚。
一個市委書記,如果不是親戚,怎麼會從頭到尾張羅一個普通礦工的後事?
這個邏輯簡單而直接,不需要證據,不需要解釋。
他們不約而同地來了,帶著花圈、輓聯和白包,帶著恭敬的表情和恰到好處的哀傷,像一群聞到了花蜜的蜂,嗡嗡地聚攏過來。
董遠方站在靈堂的一側,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解釋,也懶得解釋。
解釋什麼呢?說孫有田不是他的親戚,只是一個八歲女孩的父親,一個塵肺晚期的礦工,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一個市委書記,為一個素不相識的礦工張羅後事,這在他們眼裡,大概比“親戚”更難理解。
小佳琪偎依在董遠方和溫清沅身旁,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頭上扎著白布條。
她的臉蛋還是紅撲撲的,但眼睛是腫的,眼皮厚厚的,像兩扇沒有關嚴實的窗戶。
她第一次在家裡看到這麼多大人,院子裡、屋子裡、巷子裡,到處都是人,比她這輩子見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
她不明白,為什麼爸爸有這麼多朋友,為什麼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來幫過他。
她沒有問,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小手攥著溫清沅的衣角,像一株被風吹著的小草,緊緊地貼著地面,不肯被連根拔起。
還好是週末。這兩天董遠方沒有太多工作上的事需要安排,孫有田的喪事從頭跟到了結束。
從守靈到出殯,從火化到入土,每一個環節他都在。
他沒有站在最前面,也沒有躲在最後面,他就在人群中,像一個普通的親友,沉默地、安靜地,把這個男人最後的路,一步一步地送完。
第三天,眾人從公墓大院出來,已經是下午了。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些陸續散去的人群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子一輛一輛地開走了,巷口的土路上揚起一陣一陣的黃塵,遮天蔽日,像一條黃色的巨龍在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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