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平穩駛離老舊礦區,窗外破敗的居民區緩緩向後褪去。
起初兩人簡單聊了幾句棚戶區的後續推進計劃,董遠方真正的心思,卻是藉著獨處的機會,和勞景山溝通政府工作報告與全市發展規劃。
他語氣溫和,沒有半分領導施壓的架子,坦誠開口:
“景山同志,昨天我仔細翻閱了政府工作報告初稿,有一些想法想和你交換意見。尤其是明年乃至未來三年的發展規劃部分,整體思路偏保守,格局沒有開啟,匹配不上雲同轉型破局的需求。”
勞景山聞言坦然一笑,主動接過話頭:
“書記,政策研究室的孫功臣已經把您的意見轉達給我,我前兩日也專門批評了他。他常年伏案做文字材料,基層一線歷練不足,寫材料習慣性沿用往年保守框架,跳不出老思路。我已經專門交代他,把孟弘途主任牽頭制定的三年轉型發展規劃全盤吸收進去,重新打磨文稿。修改完成先上市長辦公會集體研討完善,定稿後第一時間送您審閱,最後再提交市委常委會審議把關。”
勞景山態度誠懇,處置思路周全,董遠方聽完沒有再多提意見,輕輕頷首,順勢轉換話題:“昨天我安排顧佑安統籌,近期召開一場擴大範圍的常委民主生活會,趕在全市兩會之前召開。會上我想和四套班子全體同志敞開交流,聊聊雲同當下的政治生態、黨風廉政建設、煤炭資源整合攻堅、非煤產業培育、歷年民生欠賬化解等幾大塊內容,統一所有人的發展思路,你看這個安排是否妥當?”
話音落下,勞景山臉上的從容淡去,神色驟然低沉,沉默幾秒後,說出一句完全出乎董遠方預料的話:
“董書記,有件事,我要向你主動承認錯誤。”
董遠方心頭猛地一緊,側過頭看向身側的勞景山,語氣帶著一絲詫異:
“景山同志,出了什麼問題?”
勞景山目視前方車窗,聲音低沉沉重,帶著難以言說的疲憊:
“此前我沒有提前和您溝通匯報,已經主動向省委組織部遞交申請,提出希望調離雲同,換一個輕鬆的工作崗位。”
這句話如同一塊重石砸在車廂裡,狹小的空間瞬間陷入死寂。
董遠方滿臉錯愕,一時間沒能消化這個訊息,追問出聲:
“景山市長,眼下各項工作剛剛理順,靈廣高速招商、棚戶區改造、煤炭資源整合、非煤產業發展等等,全都有序鋪開,正是幹事成事的時候,怎麼突然萌生調離的想法?是不是這兩個多月我們搭班子共事,我哪裡處事不妥,讓你心裡有隔閡?”
勞景山連忙擺手,眼底帶著濃重的倦怠:
“書記千萬別這麼想,您行事有度、處事公允,無論是統籌改革還是平衡各方勢力,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我心裡十分敬佩,和您沒有任何隔閡。是我自身精力跟不上,本想踏踏實實啃下棚戶區改造這塊硬骨頭,可雲同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百億債務重壓、各方派系拉扯,實在讓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董遠方還想開口勸說挽留,勞景山輕輕抬手,語氣透著不容更改的堅定:
“董書記,不必再勸,調離的想法我已經深思熟慮,決心已定。”
董遠方沉默下來,心底翻湧著複雜思緒。勞景山在雲同主政市長六年,素來處事圓滑,各方勢力之間左右逢源,雖少有大刀闊斧的改革魄力,卻穩穩維繫著全市各部門平穩運轉。
面對一百三十億高額地方債務,他苦苦周旋數年,沒有出現財政停擺、民生斷供的亂局,這份兜底之功不容否認。
近段時間勞景山主動扎進棚戶區改造一線,事事親力親為,董遠方本打算藉著兩會前的民主生活會,和他推心置腹深談一次,徹底拉攏他同心協力推進城市轉型,可萬萬沒想到,對方早已私下向省委組織部申請調離,全程沒有給自己透過半分風聲。
更讓他心頭不安的是,省委組織部負責全省市廳級幹部調配,關於雲同市如此重大的幹部個人調動訴求,組織部門竟然沒有提前向他這個省委常委、雲同市委書記通氣,半點訊息都未曾傳遞。
一絲寒意順著脊背漫上來,無數念頭在腦海飛速盤旋。
勞景山執意調離背後藏著什麼隱情?省委組織部刻意隱瞞又是出於什麼考量?
難道邊承恩對雲同當下的局勢,另有別的安排?
諸多猜測縈繞心頭,董遠方後背驚出一層薄汗,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車輪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