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雲同市“兩會”還有整整一個月，全市籌備工作進入緊鑼密鼓的收尾階段。按照既定權責劃分，董遠方作為省委常委、雲同市委書記，是兩會籌備工作總負責人，所有會議議程、人事方案、發展綱領最終都要由他審定拍板。
而跨四套班子的日常統籌、會務排程、部門協調，則全權交由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蕭望舒牽頭落實，屬於實打實的日常總協調人。
這天下午三點，蕭望舒帶著兩套班子分管會務的領導，一同走進董遠方的辦公室。
走在左側的是市人大黨組副書記、副主任張連城，手裡捧著厚厚一摞人代會議程草案、代表聯絡方案；右側隨行的是市政協黨組副書記、副主席靳世和，懷中抱著政協會務安排、委員提案徵集彙總材料。
三人落座會客沙發，蕭望舒率先翻開籌備臺賬，條理清晰逐項彙報近期推進情況。
“董書記，距離兩會開幕還有三十天，場地佈置、代表委員食宿、安保宣傳、大會檔案起草全部按節點推進。今年並非換屆之年，常規議程沒有調整，政府工作報告、計劃預算報告、兩院年度工作報告都已進入修改收尾階段，法院、檢察院正職常規選舉環節也單獨預留了流程，整套流程往年都走過，只要不出突發狀況，完全可以按部就班平穩落地。”
張連城、靳世和相繼補充，分別說明人大、政協各自會務的細節安排，從代表團分組討論、大會發言篩選到會場紀律、信訪維穩預案，事無鉅細一一彙報。
原本整場彙報的基調都平穩鬆弛，所有人心裡都認定，本屆兩會唯一的新變化，無非是董遠方要借大會平臺，完整丟擲煤炭整合、多元產業轉型、化解民生欠賬的三年發展規劃，其餘流程全部沿用往年模板，無需做大的改動。
待三人彙報完畢，辦公室裡短暫安靜下來。
董遠方指尖輕輕叩著桌面，腦海裡反覆迴盪起上午返程途中勞景山那句猝不及防的調離申請，心底已經有了清晰判斷。
他抬眼看向負責人大會務統籌的張連城，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秘書長，連城主任，在現有人大會議程基礎上，額外增設一段選舉流程，會議方案裡務必留出對應表決、投票的時間。”
話音落下，張連城當即面露困惑，眉頭微微皺起，下意識想要開口追問緣由。
今年不是換屆年份，按常規安排，本次人代會僅需依法選舉市法院院長、市檢察院檢察長，除此之外不存在其他空缺領導崗位，憑空新增選舉議程，完全不符合往年慣例。
可他抬眼望見董遠方神色沉斂，明顯沒有當眾解釋內情的意思，到了嘴邊的疑問只能硬生生嚥了回去，默默在議程臺賬上記下這條要求。
蕭望舒常年統籌全市幹部人事、兩會籌備，瞬間便猜到幾分端倪，面上不動聲色，只點頭應下會立刻調整會議方案；靳世和分管政協，人大選舉事項不在自身權責範圍內，只安靜坐在一旁，沒有多言。
又簡單敲定幾項會務細節、敲定大會宣傳基調後，蕭望舒三人拿著修改後的議程草案，躬身告辭離開，厚重的木門輕輕合上，辦公室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董遠方獨自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老礦區天際線，心頭亂成一團麻。
短短半天之內接連兩件事打亂了他全部佈局：先是勞景山瞞過自己，私下向省委組織部遞交調離申請，去意已決；更讓他寒心的是，事關一市之長的重要人事變動，省委組織部全程沒有提前和他這位省委常委、雲同一把手通氣，半點風聲都未曾透露。
他原本耗費近兩個月梳理清楚了雲同的發展脈絡，靈廣高速引資、棚戶區改造招商、煤炭資源整合、非煤產業培育，一整套施政藍圖漸漸成型，只等著雲同兩會召開，藉助政府工作報告、大會講話統一四套班子、全體代表的思想，慢慢去打破雲同固守煤炭產業、派系拉扯、債務高築的困局。
可勞景山執意調離，意味著市長崗位出現重大空缺。
正在這個時間段，可能很快省裡有替代人選，正好過渡一段時間，在雲同兩會上完成選舉，這也是他方才特意叮囑人大預留選舉流程的原因。
一切，似乎都是恰到好處的安排。
一樁人事變動，牽一髮而動全身。
眼下班子分工、專案推進、財政統籌全都離不開市長協同配合，如今市長崗位即將空缺，省裡又刻意對他封鎖訊息，背後藏著什麼樣的考量？
是上層對雲同當下的改革節奏另有安排，還是勞景山掌握了什麼不便明說的難處，才急於抽身這片泥潭？
之前慢慢理清、逐漸明朗的發展佈局，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重濃霧，前路變數叢生，無數疑問盤旋在董遠方心頭，久久無法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