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安靜的辦公室裡,落地窗外是京都錯落的樓宇。
董遠方將雲同近期接連爆發的風波一五一十娓娓道來:唐家借雲同能源收購禍水東引、樊明軒反常投案背後疑竇叢生、古星辰入局黃原爭奪煤炭資源、當年幹部調動留下的重重疑問樁樁件件,條理清晰。
周研端坐在辦公桌後,指尖輕輕搭在桌面,全程凝神傾聽,自始至終沒有開口打斷。
等到董遠方話音落下,辦公室沉寂片刻。
周研緩緩揚起一抹淡笑,目光直視董遠方,不疾不徐開口。
“你先前和石瑾萱探討世事,看得通透,認定行走世間之人,行事大多逃不開兩樣訴求——求財,或是求權。可你覆盤雲同眼下這盤亂局,層層推演唐家、古家、何家各方盤算,偏偏沉下心好好想一想:劉長海竭力促成雲同收購雲同能源,樊明軒選擇在這個關口主動投案自首,驅動他們兩個人做出這些舉動,最核心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一句話,讓董遠方微微一怔。
一路上他不斷拆解各方派系博弈:唐家想要掌控黃原能源版圖,阻擊古家滲透;想要攪動雲同政壇,打擊邊承恩;打算借亂將自己吞噬。樊明軒自首,或是自保脫罪,或是受人指使攪局。他一直站在派系大局的高度審視整件事,卻下意識把劉長海、樊明軒當成上層勢力手裡的棋子,單純執行指令,忽略了棋子自身的慾望與訴求。
周研看出他短暫的沉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提點:
“唐家有唐家的宏圖,古家有古家的野心,這些是大勢。但任何一盤棋局,上層的佈局想要落地,終究要依靠一個個具體的人。高層給出方向,底下人一定會藉著大勢,謀求屬於自己的利益。大勢是外殼,個人的權財訴求,才是核心。”
“劉長海奔走斡旋推動併購,表面是貫徹省裡國資調整思路,替唐家阻擊古星辰。但事成之後,他個人能得到什麼?權力能不能更進一步,資源層面有沒有對應的回饋?若是重組走向失控,他又能否抽身自保?這些你想過沒有。”
“再說樊明軒。倘若只是受人安排充當一枚攪局的棋子,他為何甘願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身陷囹圄?就算背後有人許諾庇護,風險依舊滔天。除非,這場自首,同樣能夠滿足他自身迫切想要達成的目標。或許是規避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或許是藉機擺脫某些人長久的裹挾,甚至是換取特定條件下的從輕處置。”
董遠方眉頭微蹙,思緒迅速扭轉。
此前他習慣自上而下推導:唐家下達意圖讓劉長海落實;幕後勢力授意樊明軒自首。
卻忽視一個關鍵邏輯:沒有人會單純無償充當犧牲品。所有看似響應上層博弈的行動,必然同時契合行動者自身的利益訴求。
劉長海不完全是唐家純粹的傳聲筒,樊明軒也不單單是任人擺佈的工具。
他們順勢捲入這場巨大的資源紛爭,一邊迎合背後勢力的需求,一邊也在為自己謀求出路。
周研看著他若有所悟的神情,語氣放緩:
“你擅長研判各大派系的攻守得失,這是你的長處。但也容易陷入一個盲區,把所有人簡單歸類到各個陣營裡。陣營利益與人的個體訴求,有時候同向,有時候會發生背離。一旦二者出現衝突,人的選擇就會偏離上層預設好的劇本。”
“想要看透雲同的困局,不能只盯著唐家、古家、省裡幾大派系互相角力。往下沉一層,摸清劉長海想要什麼,樊明軒真正想要換取什麼,整條鏈條的邏輯,才能夠完整閉合。”
董遠方輕輕點頭,心底豁然撕開一道缺口。
他一路推演宏大棋局,卻忽略了最基礎的人性邏輯。
派系博弈是浪潮,而劉長海、樊明軒,就是浪潮之中想要借力託舉自己的人。
想要破局,既要看清浪潮走向,也要看懂每一個弄潮人心中的盤算。
周研身體微微前傾,神色慢慢嚴肅起來,褪去方才閒談的從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