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經由尚建勳的口述已經浮出水面,可落到辦案層面,手裡攥著的依舊只是口供,拿不出能夠擺上檯面、經得起核查的實據。
兩大死結橫亙在面前。
第一,沒有實證能夠證實礦井之下,當真掩埋著三十九名受害者,一切都來源於當年池浩傑的轉述和尚建勳的回憶;
第二,找不到書證、人證,沒有直接鏈條可以指向唐牧宸,無法證明爆破填埋礦井究竟是誰下達的指令。
口頭陳述不能作為定案鐵證,一旦走到司法環節,很容易就會被全盤推翻。
董遠方的辦公室窗簾半掩,初夏的日光斜斜落進來,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市公安局局長戚衛國,刑警支隊副支隊長、秘密調查組組長羅厚學二人坐在沙發上,臉色都格外沉重。
在驅車趕來市委的路上,兩個人心裡其實已經想到過一個取證方案。
只是那個辦法太過大膽兇險,不光要耗費鉅額資金,一旦付諸實施,隨之而來的政治風險更是難以估量,代價高到一般幹部根本不敢觸碰。
方才董遠方把晉陽監獄會見尚建勳的全部情況完整轉述,將池浩傑當年反饋的全部內情一一告知二人。
即便掌握了這一段關鍵口述,戚衛國和羅厚學依舊默契地閉口不提那個冒險的思路。他們心裡清楚,一旦把這個口子提出來,等於把千斤重擔全部壓在了董遠方的肩上。
辦公室裡一陣沉默。
誰都沒有先開口。
董遠方緩緩從座椅上站起身,踱步走到落地窗前,望向雲同城區錯落的樓宇。
他背對著兩位下屬,佇立沉思良久。
幾秒之後,他轉過身,目光篤定,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如果挖開小徑路礦怎麼樣?”
簡簡單單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深潭。
戚衛國、羅厚學同時抬眼,直勾勾望向董遠方,眼神里滿是震驚。
戚衛國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站在董遠方身側,語氣嚴肅懇切:
“書記,這一步風險實在太大。”
羅厚學也緊隨其後上前,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繼續補充其中的利害:
“沒錯,書記。我們最壞的兩種局面都要預判。假使開挖之後,井下找不到遺骸,我們對上無法向省委彙報,對下無法向全市幹部群眾交代,整件事就會演變成一場鬧劇,我們要承擔全部責任。退一步講,就算真的挖出遇難者遺體,也僅僅只能證實這裡發生過人命慘案。依舊落實不了是誰下達爆破填埋的命令。”
“鉅額的土方、勘探、開挖處置,是一筆天文數字般的經濟開銷。隨之而來的政治衝擊更是無法預估,幕後勢力必然會借題發揮,攻擊您不顧全市轉型發展大局,各種非議、問責都會接踵而至。這筆代價,太過沉重。”
董遠方微微頷首,目光越過窗戶,望向遠處成片的老城區,望向棚戶區連片的舊屋,望向這座負重前行的城市。
他的心底在做一場艱難的拷問。
倘若把這道選擇題拋給雲同三百萬普通百姓,他們會作何選擇?
是不惜付出巨大代價,掘開礦井,撥開五年的迷霧,還給枉死之人一份遲來的公道,讓地下的冤魂得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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