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色逐漸變成深藍色的時候,山坡上又響起了槍聲。
這一次不是在結合部,而是在三營後方。
槍聲打得很雜,東一槍西一槍,根本不像是成建制的襲擊,有時候隔了好幾分鐘才打一槍,有時候又突然連著打三四槍然後歸於沉寂。
但在兩個小時之內這樣的襲擊來了四次,每次都是打了就跑,每次都是在帝國軍剛把夜哨佈置好準備轉運關鍵物資的時候。
三營長被這樣的襲擊攪得又氣又急,他把鋼盔往地上一摔,派了一個排往山坡上追了一次,結果追出去不到三百米就被革命軍給伏擊了。
伏擊的位置選在一個被溪流衝出來的淺溝裡,兩邊是高高的土坎,中間只有一條窄窄的通道。
整個排一頭扎進去之後兩側突然就同時開火了,子彈從頭頂上交叉射下來把整個排的編制徹底打散,活著撤回來的人灰頭土臉渾身是泥,好幾個連槍都丟了。
雖然陣亡的人數不多,但是主要的幾個軍官卻都中彈了,一個少尉被打穿了肩膀,兩個中士一個傷了腿一個傷了胳膊,整個排能繼續指揮的就只剩下一個剛入伍不到半年的下士。
之後霍爾特團長就下令不許再追,全團收縮隊形就地警戒。
但收縮之後行軍速度也徹底歸零,三個營在黑夜裡蹲在山路上,士兵們靠著山坡一側點起小小的篝火生火做飯。
但柴火是溼的燒起來煙很大,到處是篝火的煙氣在低處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
結果飯做好了之後還沒吃幾口,山坡上又響起了槍聲,所有人又得端起槍來應戰。
士兵們只好把泡著壓縮餅乾的飯盒揣在懷裡趴在掩體後面輪流吃,一勺熱湯沒送到嘴邊就已經被夜風吹涼了。
這一整個晚上,二團的人幾乎是在睜著眼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度過的。
槍聲來了就打一陣,槍聲停了就換人值夜,步槍抱在懷裡眼睛瞪著黑暗中的山脊線,每個人的腦子裡都在計算離天亮還有多長時間。
第二天凌晨四點剛過,天邊剛剛翻出第一線魚肚白的時候,二團的先頭部隊終於踩進了文德鎮外圍的農田。
走在前面的尖兵班站在一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麥田裡,泥土和著露水黏在靴子上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累得半死計程車兵們抬起滿是倦容的臉,望著晨曦中那個安靜得不像話的小鎮輪廓。
白牆紅瓦在淺灰色的天光下像是某種巨大的浮雕,晨霧還沒有散盡,一縷縷地纏繞在鎮口的幾棵老松樹中間,讓整個鎮子看起來像是一幅被人用淡墨暈染過的畫。
鎮子邊上的麥田已經收割過了,灰黃色的麥茬散亂地丟在了田野裡。
晨光斜斜地鋪在上面,把每一根斷茬的影子都拉得細長細長的。
山坡上的梯田裡,一壟一壟被翻過的黑土像是被梳子仔細梳理過的頭髮,在晨光裡泛著髒兮兮的光澤。
那上面到處都是曬得半乾的土豆稈和紅薯藤。
沒有炊煙,沒有雞鳴,也沒有狗叫,什麼聲音都沒有,靜得能聽見田邊水渠裡細小的水流聲和遠處林子深處某隻早起的鳥兒的清越啼鳴。
整個文德鎮就坐在這一片安靜的晨光裡,白牆紅瓦被映照得分外明淨而柔和,像是一個還沒有睡醒的人安安靜靜地躺在山坡上,連呼吸都聽不見。
然而這樣的景色雖好,整個二團的官兵們卻沒有任何心思去欣賞。
因為這個鎮子現在安靜得不像是一個死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