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到“有生力量”這個詞的時候，它就一下子印在了克倫斯克參謀長的腦海裡。
那行用紅筆標註的字像是有某種黏性一樣，粘在他的視網膜上遲遲不肯散去，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把目光移開，在心裡默唸了兩遍，接著再把目光移回來重新看了一遍。
他此時也越來越佩服葉格林的文學功底了。
畢竟即便是沒有怎麼研習過葉格林文章的他，在看到這個陌生詞彙的時候也一下子猜出了這個詞的大致意思。
有生力量，有生命的、活著的力量，不是死物，不是城池，不是土地，不是那些擺在地圖上可以用旗子標出來的靜止目標，而是那些會移動、會反擊、會在被擊潰之後重新集結起來的活人。
一個詞就把戰爭中最核心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東西給拎出來了，克倫斯克自問在參謀部寫了這麼多年作戰文書，就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如此簡潔而準確的術語。
現在的他好像知道了，為什麼馬爾森將軍會批評他不研讀葉格林的文章了。
原來叛匪的頭子葉格林竟然真的把他的核心軍事思想都藏在了他的政治文章裡面。
不是藏在什麼機密的軍事檔案裡，不是藏在只有高層才能翻閱的作戰手冊裡，而是堂而皇之地印在這些公開發行的期刊上。
他用最直白的語言把最重要的道理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誰都可以買，誰都可以讀，誰都可以從中領悟革命軍的戰略邏輯。
老實說，葉格林這樣的做法在如今的帝國政治界簡直就是離經叛道的。
現在的帝國政治家們，哪個不是嘴上說得靈光，哪個不是在演講的時候辭藻斐然，把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包裝成一篇洋洋灑灑的雄文，讓聽眾覺得每一個詞都大有深意但事後一琢磨又感覺什麼都抓不住一樣。
但問題是，在他們那些被各種華麗辭藻堆砌的話語裡又能有多少切實可行的政策呢？
很少，少到有時候只用一兩句話就能總結，剩下的全是裝飾性的修辭。
他們的話就像是一座用奶油堆起來的城堡，看著氣派，但真上手去碰就會塌了。
但是革命軍領導人葉格林的文章卻不一樣。
他的文章十分精煉，往往一句話就能讓你豁然開朗，然後自己就能順著這個邏輯往下推演。
不需要註解，不需要解讀，文字本身就是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裡輕輕一轉，通往真理的大門一推就開了。
就比如克倫斯克參謀長在看到“有生力量”這個詞的時候，當即就理解了為什麼馬爾森將軍剛剛會批評自己的那句抱怨。
自己原以為革命軍的高層都有著極強的前瞻性，能精準預判到帝國的所有對策，像是在下一盤棋的時候把對手每一步可能的走法都提前算好了一樣。
但現在看來，其實事情完全不是那樣的。
革命軍根本沒有去算帝國的每一步，他們只算了一步，但這一步卻提前踩在了那最為關鍵的節點上。
克倫斯克此時一邊聽著馬爾森將軍的解釋，一邊翻看著葉格林的文章。
手指順著紙張上的鉛字一行一行地往下劃，目光專注無比。
他逐漸理解了對方的想法，那些原本散落在腦海各處的碎片開始自動往一起拼湊，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景。
葉格林他們應該不是算準了帝國的所有對策，而是一開始就瞄上了問題的最關鍵的部分，然後提前落子逼著帝國順著他們的節奏去走。
用葉格林自己在文章裡寫的理論來說，這就是抓住了事物的主要矛盾。
主要矛盾這個詞在葉格林的文章裡反覆出現，克倫斯克在剛才翻看的時候卻都沒怎麼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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