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聖血歷1291年12月23日,扎里亞斯克中央火車廣場。
天還沒亮透,這個不大的廣場上就已經擠滿了人。
雪從前半夜就開始下,到這會兒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
掃地的人正拿著木鍬把雪往兩邊推,而賣熱湯的小販也已經把攤子給支在牆根底下。
遠處鐵柵欄外面,幾個搬執行李的腳伕正縮著脖子不停地跺著腳,而檢票口門前也已經排起了很長的隊。
此時一對年輕兄妹此時正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排到了檢票口跟前。
哥哥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呢子短外套,脖子上圍著條灰撲撲的圍巾,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妹妹站在他身後,裹著一件暗紅色的舊斗篷,帽簷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白淨的臉。
兩人手裡各提著一個大皮箱,看著分量都不算不輕。
“車票拿來檢查一下,要託運的記得把票單也給我,沒有票單等會你們的行李超重了就等著被丟下去吧。”
檢票口裡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身灰藍色的鐵路制服,領子上的銅釦子擦得鋥亮。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一隻手來,手指上還夾著半截鉛筆。
哥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從懷裡掏出兩張車票和兩張託運票單,順著視窗遞了進去。他嘴也沒閒著,笑呵呵地說道:“大姐,您這班上得可真早。我們出門的時候天還黑著呢,您這都已經坐上視窗了。”
那檢票員拿過車票,對著燈光照了照,嘴裡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不早,幹我們這行的,天不亮就得起來。你們這是出遠門?”
“是,去北邊探親。”哥哥一邊說著,一邊把妹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讓她別被後頭的人擠著,“我妹妹頭一回坐火車,昨天晚上高興得半宿沒睡著。您看她那眼睛,還腫著呢。”
妹妹在哥哥身後輕輕捶了他一下,小聲說:“誰高興得睡不著了,我那是收拾行李收拾的。”
檢票員抬頭瞥了妹妹一眼,又低下頭去核票,嘴角微微翹了翹:“小姑娘坐火車是新鮮。我第一次坐的時候也這樣,一晚上沒閤眼,結果第二天在車上睡了一路,到站了都不知道。”
“那可不行。”哥哥笑著說,“我妹妹今天可得精神著點。我跟她說了,上車之後靠窗的位置讓給她,讓她好好看看外頭的雪景。過了扎里亞斯克,往北的雪更大,山上的白樺林掛滿了雪,比畫還好看。”
“行啊,你這當哥的還挺會疼人。”檢票員又核對了託運票單,在票面上蓋了個章。她翻了翻票面上的資訊,忽然頓了一下,抬起眼來把兄妹倆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稽核好了,02號車廂第五號包間。看不出來啊小夥子,你這穿得挺寒酸,但還挺有錢的嘛,竟然能坐得起包廂。”
哥哥聽了也不生氣,只是嘿嘿一笑,伸手抓了抓後腦勺,做出一副憨厚相:“大姐您可說笑了,像我們這麼窮酸的學生哪兒買得起這種車票啊。這都是我們一個遠方叔叔幫忙弄的,他聽說我們要去北邊探親,說什麼也不讓我們擠通鋪,說火車上人多眼雜,女孩子家不方便。”
“你們那叔叔倒是大方。”檢票員把票和票單從視窗遞出來,語氣裡還是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啊,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坐包廂呢,託他的福。”哥哥把票據接過來,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內兜,然後提起箱子,扭頭對妹妹說,“走吧,時間還早,咱們去站臺上等著。”
妹妹應了一聲,提起自己的箱子跟在他身後。兩個人擠過排隊的人群,朝站臺走去。檢票員坐在視窗後面,看著那對兄妹的背影漸漸被人群淹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一個穿得舊不拉幾的窮學生,卻拿著兩張票價不菲的包廂車票,還說是遠房叔叔給買的。她在鐵路局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都見過,可越是這樣看著老實巴交的人,有時候越叫人看不透。她手裡轉著那支鉛筆,心裡把認識的幾個能跟“遠房叔叔”沾上邊的名字過了一遍,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站臺上比外面還要冷。風從兩邊的鐵軌中間灌進來,沒遮沒攔地刮在身上,跟刀子似的。月臺邊上的積雪被鏟到一邊,堆成幾個半人高的雪堆。鐵軌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灰白色天幕裡去,像兩條黑色的蛇爬進了雪原。站臺頂上的鐵皮棚子被風吹得咣咣響,幾盞吊燈在風裡晃來晃去,光線一明一暗,照得人臉上的影子忽深忽淺。
等車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避風的地方。有人蹲在牆根抽著紙菸,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不遠處,一個挑著扁擔的小販在月臺上來回走著,兩頭的筐子用厚棉被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幾個烤得焦黑的紅薯頭。他走幾步就喊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站臺上傳出去老遠。
“烤紅薯咯,熱乎的烤紅薯,不甜不要錢!”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大冷天來一個,暖手又頂飽!”
那聲音又高又亮,像是故意壓過了風雪的聲響。每喊一嗓子,小販就停下來,把扁擔從左邊換到右邊,再用袖子擦一把鼻子。筐子裡冒出的熱氣在他臉前頭聚成一團,給他那張凍得紅黑的臉添了些活氣。
兄妹倆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站著。哥哥把箱子放下來,縮著脖子朝小販那邊張望了一下,然後問妹妹:“吃不吃烤紅薯?那香味我都聞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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