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由遠而近，像是一頭巨獸在雪原盡頭喘著粗氣。鐵軌開始嗡嗡地震動，月臺上的人紛紛提起行李，朝前擠過去。火車頭噴著大團大團的白汽，轟隆轟隆地駛進了站臺，車輪在鐵軌上磨出一陣刺耳的尖響。
“02號車廂，在前面。”哥哥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燙得直抽氣，但還是飛快地提起兩個大箱子，用下巴朝前頭指了指，“走，別讓人把道給堵了。”
兩人穿過月臺上擁擠的人流，找到了02號車廂。車門又窄又高，門口的踏板上結著一層薄冰。哥哥把箱子一個一個地往上搬，累得呼哧呼哧直喘。妹妹要搭手，他還不讓，說這鐵臺階滑，你在後頭跟著就行。
進了車廂，過道窄得只容一人透過。頭頂的行李架已經塞滿了包袱和木箱，兩邊的軟臥包廂都關著門。兄妹倆提著箱子往裡擠，每經過一個包廂，都能聽到裡頭傳來說話聲或者咳嗽聲。有個包廂的門沒關嚴，一個穿毛皮大衣的胖女人正探著身子往過道上看，見哥哥的舊外套蹭到了她門口掛著的皮包，立刻尖聲叫了起來：“哎哎哎，你看著點，這皮包是上等貨，蹭壞了你賠得起嗎！”
哥哥被她叫得一愣，趕緊往旁邊讓了讓，連聲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過道太窄了，不是故意的。”
那胖女人翻了個白眼，把皮包從門邊拽了回去，嘴裡還嘟囔著：“這一趟車越來越不像話了，什麼人都往包廂區裡放。”
旁邊經過的兩個乘客也拿眼瞟了他們幾下，其中一個小聲對同伴說：“這倆人什麼來頭？穿成這樣還坐軟臥？”
“誰知道呢，興許是上錯車了吧。”另一個說著，還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哥哥提著箱子往前走，臉上卻還掛著笑，嘴裡不停地說：“對不住，擋著各位的道了，對不住對不住。”他一邊說，一邊回頭朝妹妹使了個眼色，妹妹低著頭跟在他身後，帽簷壓得更低了。
兩人總算走到了02號車廂第五號包間門口。哥哥騰出手來開了門，先把箱子推進去，又側身讓妹妹進來，然後迅速把門關上了。
門一關上，外頭那些腳步聲和竊竊私語就一下子被隔斷了。包間裡暖烘烘的，靠窗的位置擺著兩張軟臥，上下共四個鋪位。哥哥把兩個箱子靠牆放好，隨手把窗簾拉上了一半。妹妹站在他身後，臉上那副溫婉的笑容像是一張被撕下來的面具，瞬間就沒了蹤影。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行李箱平放在地上，然後抬起頭，衝著眼前的“哥哥”翻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白眼。
“索特修斯先生，你這次的安排可真是夠糟糕的。不是你自己說的要低調嗎？怎麼現在咱們反而成了整節車廂裡最受關注的人了？我看再這樣下去，等火車到站的時候，全車的人都能記住我這張臉了。”
賽羅拉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冷颼颼的怨氣。她一邊說著，一邊把頭上的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那雙清亮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對面的索特修斯，像是要把他身上那件舊外套給盯出兩個窟窿來。
索特修斯站在窗邊，臉上那副開朗的笑容也收了，像是拉上了一道簾子。他抬起雙手，十指張開，在臉上從上往下輕輕一抹。隨著他這個動作，他的五官像是被重新捏了一遍，原先那副討喜的學生面孔慢慢褪了顏色，換上了一張略顯寡淡的臉。人類的圓耳朵也漸漸收攏，變成了半精靈特有的尖耳。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那雙眼睛，方才還亮堂堂的，這會兒卻變成了一副半睜半閉的死魚眼，像是隨時都要睡過去似的。
他耷拉著眼皮，把圍巾鬆了鬆，嘴裡嘟囔道：“你以為我願意這樣的啊？我也沒想到南布尼亞克根據地的朋友會直接給我們安排最好的包廂。我還以為他們會像以前一樣，把我塞到貨箱那邊去坐站票呢。”
“站票？”賽羅拉輕輕嗤了一聲，把兩隻手抱在胸前，“索特修斯先生，你該不會真想讓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士跟你一起擠在貨箱裡，然後一路站到終點去吧？我是無所謂，可你那張老臉日後還得見人吧？人家問起來，說你堂堂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姑娘出門，連張鋪位都捨不得買，你也不嫌丟人？”
索特修斯被她這幾句連珠炮似的話砸得眼皮跳了跳。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又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可反駁的。他一個人出門的時候，早就習慣了能省則省，什麼貨箱、通鋪、車尾的加座，他都睡過。這些年除了之前陪葉列茨基和米莉婭他們去舊大陸那一趟，迫不得已動用過貴族身份之外，他就沒在行程上奢侈過。這種習慣已經刻進他的骨頭裡了，以至於這次他確實忘了自己不是一個人回去。
他摸了摸鼻子，擠出一個有些發虛的笑容：“呵呵，賽羅拉小姐，你之前不是總說我是老東西嘛，現在就多理解一下老人家嘛。老人家腦子轉得慢，有時候考慮不周全，也是可以原諒的，對不對？”
賽羅拉毫不買賬，冷笑了一聲：“原來你也知道自己老啊？我還以為你整天板著張死魚臉，是覺得自己還年輕呢。腦子轉得慢就多吃點魚，聽說能補腦。不過你這樣的，估計吃什麼都補不回來了。”
索特修斯嘴角抽了抽，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他乾咳了兩聲，說：“行了行了，都是我的錯，是我考慮不周，讓賽羅拉小姐受委屈了。等到了地方，我請你吃頓好的，給你賠罪。”
“這可是你說的。”賽羅拉揚了揚下巴，“要是到時候你反悔，我就去找阿羅娜姐姐告狀。”
“是是是，我說的，絕對不反悔。”索特修斯舉起一隻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