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緊緊握住女兒的手,那雙自幼習武、掌心有薄繭的手此刻冰涼。
良久,她才啞聲道:“你的心思,母親如何不懂?母親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
她鬆開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待情緒平復,才仔細端詳女兒。
張桂芬沒有哭,甚至連眼眶都沒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清澈而堅定。
這份超出年齡的冷靜讓張大娘子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兒有這般心性,將來無論遇到什麼都能扛得住,心疼的是,若非看清了世情冷暖,一個十七歲的姑娘何至於此?
“芬兒,今日我來,正是要與你好好說說這事。”張大娘子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鄭重,“說說咱們府上的處境,說說你父親與我的打算。”
“有些事,從前覺得你還小,不願讓你知道。可如今看來,你比母親想的更明白事理。”
張桂芬聞言,也坐直了身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你可知,為何近來府中氣氛如此緊張?”張大娘子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浸了鉛,“為何你父親連日來閉門謝客,連幾位跟隨他二十多年的老部將的拜訪都推了?”
“甚至,母親這幾日連宮中的賞花宴都稱病不去?”
張桂芬心跳微微加快。
這些異樣她自然注意到了,只是從前只以為是父親謹慎,不願在殿試期間與朝臣過多往來,如今看來,事情遠不止如此。
“因為朝中儲位之爭,已經到了緊要關頭。”張大娘子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彷彿要讓每個字都刻進女兒心裡,“官家年事已高,龍體欠安,這已不是秘密。”
“太醫院的院判每月都要入宮請脈三次,開的方子越來越溫補——這些都是你父親從可靠渠道得知的。”
張桂芬屏住呼吸。
她雖隱約知道官家身體不好,卻不知已到了這般地步。
“如今朝中,有資格爭儲的皇子主要有三位。”張大娘子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隔牆有耳,“大皇子趙王,早年墜馬傷了腿,不良於行,早已退出爭奪。四皇子楚王,去年才開府建牙,年紀尚輕,根基未穩。真正有實力的,是二皇子邕王和三皇子兗王。”
她頓了頓,觀察女兒的神色,見她聽得認真,才繼續:“邕王居長,佔了‘長’字;且子嗣繁盛,已有五子三女,這是他的優勢。”
“但此人……”她斟酌用詞,“性情暴戾,睚眥必報。前年他府上一個侍妾因打碎了他心愛的硯臺,竟被活活鞭撻致死。”
“此事雖被壓了下去,但朝中老臣皆知。且他母妃早逝,在宮中並無助力。”
張桂芬想起榮飛燕的事,心中一寒。
榮妃的親妹妹尚且都能被人暗算,若普通官家女子得罪了邕王,又會如何?
“兗王則相反。”
張大娘子話鋒一轉:“他溫文爾雅,禮賢下士,在文人中口碑極好。且他生母德妃尚在宮中,頗得聖心。只是……”
她輕嘆一聲,道:“兗王膝下僅有一子一女,且都體弱多病,太醫院的人私下都說,那兩個孩子未必能養大成人。於國本而言,這是致命的弱點。”
張桂芬聽得入神。
這些朝堂秘辛,她從前只聽父兄偶爾提起隻言片語,如今母親這樣系統說來,她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兇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