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姿態是拒絕的——不是拒絕母親,而是拒絕繼續這個話題,拒絕再深入那無望的掙扎。
“母親,天也黑了,您回去歇著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母親。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只有廊下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在地上投出晃動的光斑,不過,張桂芬的背影卻是挺直,就像是一杆即將露出鋒芒的戰槍,但隱約間卻又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張大娘子也站起來,看著女兒的背影,心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
她知道,今日這番話,女兒聽進去了,也做出了選擇。
那個選擇或許不是她最想要的,卻是眼下最明智的。
她走到門邊,掀簾的手頓了頓,又回頭深深看了女兒一眼。
燭光下,張桂芬依然站在窗邊,沒有回頭,身姿挺直依舊,側臉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分明,有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堅毅——那是將門之後融入骨血的東西。
平時不顯,到了要緊關頭,才會透出來。
……
簾子落下,腳步聲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張桂芬獨自站在窗前,良久未動。
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房間,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孤獨的剪影。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走回榻邊,坐下,低頭看向那本攤開的舊名冊,手指輕輕拂過“盛長權”三個字,墨跡早已乾透,觸手冰涼,像深秋的霜。
“至少不討厭……”她低聲重複母親的話,聲音輕得像嘆息,眼中神色複雜難辨——有遺憾,有釋然,還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留戀。
窗外的海棠花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幾片花瓣被吹進窗內,打著旋兒落下,其中一片正好蓋住那個名字,像一場小小的、無聲的祭奠。
她拈起花瓣,在指尖捻了捻,粉白的汁液染上指腹,留下淡淡的痕跡,然後,她拿起那支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盛長權”三個字上方,頓了頓,最終沒有劃下。
而是翻到名冊的最後一頁,在空白的角落,極輕、極快地寫了一個字——
等。
墨跡未乾,在宣紙上微微暈開,像一滴化不開的墨,也像一顆不肯死心的種子。
寫完,她吹熄了蠟燭,在黑暗中靜靜坐著。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她身上灑下一片清輝。
那本攤開的名冊上,新寫的字跡在月光下隱約可見,孤單而倔強。
窗外,更鼓聲又響了。
已經是亥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