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以寧轉過身,扶著欄杆,像是對著岸那邊很遠的人笑了笑,說:“沒有,只是很久沒聽別人講過他了。”
別人口中的他,不會伴隨強烈的愛和恨,像是透過乾淨的孔隙窺見一眼過去,讓谷以寧看到了一些自己視野裡忽略的細節。
“我沒想到杜導其實也沒再見過他。他一直很尊敬杜導,我以為他們會一直保持聯絡。”
萊昂直直站在他身側,聞言啞聲笑了下:“可能是,無顏面對吧。”
“可能吧。”谷以寧想,“當時杜導一直罵他,說他愚蠢,不自量力,其實也只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替奚重言惋惜著急。我在想,如果那時候他聽了杜導的話,沒有非要和新風向對著幹,也許現在也能有幾部自己的電影。”
“然後呢?”萊昂半靠在欄杆上,有些刻薄地說:“過幾年也被越架越高,毫無自由,被爛片纏身氣得失智,等著你照顧他嗎?”
谷以寧無話可說。
事實證明杜少強那一套生存理論也不是萬金油。可是真正的路在哪裡,沒有人能看得到。
“往前走走嗎?”
谷以寧聽見萊昂問他,剛轉身,卻見一隻手機鏡頭對著自己。
萊昂舉著手機,倒退著向後走,問:“採訪時間,谷老師,拋開所有外界和他人的影響,你為什麼想要拍電影?”
谷以寧看著手機後面的人,既要注意他不要被撞到,又要回答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於是沒想太多就脫口而出:“以前奚重言說喜歡電影,因為電影超越了其他藝術媒介的侷限,可以把他看過的想象過的聲光影像留下來,無論過去多少年,都會有人重新拿出來看,像是再看一遍他的世界。”
萊昂放下手機:“說了要拋開……”
“拋開了。”谷以寧無奈地回答,“我不是想說這個人,而是這句話。”
“研究理論多沒意思,做歷史的旁觀者,不如創造自己的歷史。”谷以寧看著對面的人又抬起手機,說:“這句話給了我很大的影響。”
他從來沒直面過這個問題,從前是因為難以開口,像是考場上的一道超綱題,這樣一個答案無論如何也不適合出現在自己的卷面上,面對教授的提問時也是一片空白,隨便填寫一個答案應付過去。
後來,漸漸有媒體採訪或者學生提問,他開始學會了用標準答案一帶而過。
谷以寧笑了笑:“我很羨慕毫無負擔說出口的人,到了自己這裡卻怎麼也沒辦法說出來。”
萊昂轉個身,鏡頭換到了他的側臉:“不過你還是做了。”
“是啊。”谷以寧偏過臉,看著燈光映襯下璀璨的海水,“像是被推著來到這裡一樣,也沒想過一切會變化這麼快。”
“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能力拍過屬於自己的哪怕十分鐘,只能充當別人的攝像器而已。”萊昂放下手機說,“如果你說自己只是被推著走,未免太傷人了。”
谷以寧不知道怎麼應對這句話。
“那你呢?”
於是他從萊昂手裡拿走手機,對著萊昂的臉:“拋開被別人影響的因素,你為什麼想拍電影?”
“我沒有一定要拍電影。”萊昂卻認真地對著他的鏡頭說,“生命很短暫,我想就算做個攝像機看一看,記錄下來,也很好。”
谷以寧淡淡笑了聲:“你怎麼比我還消極?”
“因為我認識的口出狂言的人,全都銷聲匿跡了,反倒是某些說被推著走的,卻一直走到了這裡。可能是因為無慾無求,才反倒有最純粹的選擇吧。”
谷以寧看見手機螢幕裡,廣角鏡頭下萊昂的眼睛顯得尤為認真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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