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一名士兵的軍靴在泥底猛地一滑,失去了最後的著力點。他整個人在重炮反作用力的拉扯下直接向前撲倒,臉重重栽進腥臭的爛泥水裡。旁邊的人根本顧不上拉他,只是紅著眼迅速填補上缺口,用肩膀繼續死死頂住冰冷的裝甲板。那名跌倒計程車兵在泥水裡劇烈撲騰了兩下,連滾帶爬地站起,胡亂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泥漿,再次怒吼著將肩膀狠狠撞向鋼鐵防盾。
八噸重的鋼鐵巨獸,在這群人的拼死推搡下,伴隨著鋼輪排開爛泥時發出的沉悶“咕嚕”聲,極其生硬地向前挪動了不到半米。
然而,泥沼的吞噬感還在加劇。
為了繞過那些徹底癱瘓的卡車殘骸,他們必須將火炮推入前方由五九式坦克暴力開闢出的深溝裡。隨著沉重的鋼輪一點點壓進坦克的車轍印,地勢陡降。
渾濁的地表徑流,迅速從士兵們的膝蓋沒過了大腿。當這門重炮完全陷進那片被履帶徹底絞碎、深不見底的中心沼澤時,冰冷刺骨的泥水直接淹沒了他們的腰部,甚至拍打著部分矮個子士兵的胸口。
暴雨如注,沉重的雨滴砸在一百五十二毫米榴彈炮的裝甲板上,濺起一層細密淒冷的霧。
頂在最前方的十幾個步兵,大半個身子已經泡在齊腰深的渾濁泥水中。由於之前卡車牽引失敗時的劇烈掙扎,火炮防盾的表面已經糊滿了一層厚厚的粗糙泥沙。這塊原本為了抵擋彈片而澆築的實心鋼板,此刻變成了活生生切割皮肉的砂輪。
想要在爛泥底部的龐大吸力下向前挪動十公分,推炮計程車兵就必須將全身的重心壓上去,進行爆發式的發力。
伴隨著一次次生硬的推撞,粗布軍裝的肩部布料很快就被磨成了稀爛的布條。失去了衣物的緩衝,士兵們的鎖骨和肩部三角肌直接與糊滿泥沙的防盾死死硌在一起。
生鐵的重量加上向前的反作用力,蠻橫地碾壓在鎖骨的骨膜上。
先是表皮破裂,接著是真皮層。殷紅的鮮血剛一滲出,就被傾盆暴雨沖刷乾淨,隨後傷口再次與冰冷的鋼板發生錯位摩擦。大塊的皮肉被生生啃掉,露出白森森的筋膜甚至骨骼輪廓。許多士兵的肩膀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順著防盾的下邊緣,混合著泥水的暗紅色血液呈現出放射狀的流痕。
疼痛在極度的高強度發力中已經麻木。現在支配他們動作的,只剩下純粹的本能。
“一、二——頂!”
炮長的嗓子早已撕裂,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能像猛獸護食般在喉嚨深處滾出短促的嘶吼。
水面之下,雙腿正在經歷更致命的考驗。熱帶雨林四十度的高溫高溼,與齊腰深的冰冷暴雨積水形成了極其撕裂的溫差。上半身瘋狂排汗,下半身卻在十幾度的泥沼中迅速流失熱量。
這種極端的區域性失溫,直接引發了嚴重的肌肉痙攣。
一名雙手死死摳住火炮右側鋼輪輪輻計程車兵,右小腿猛地向內一抽。腓腸肌瞬間縮成一個堅硬的肉疙瘩,劇烈的抽筋讓他的右腿徹底失去了支撐力。
在深達腰部的爛泥中失去平衡是致命的。他甚至來不及呼救,整個上半身被火炮的慣性帶著向前一撲,臉朝下重重砸進了泛著惡臭水泡的黑色沼澤。
“嘩啦!”
旁邊負責抬大架的戰友立刻騰出一隻手,死死揪住他的武裝帶,像拔蘿蔔一樣將他從泥底硬生生拽了上來。那名士兵劇烈地咳嗽著,嘔出兩大口混雜著爛樹葉的黑泥,眼白上佈滿紅血絲。他的右腿在泥水下不自然地扭曲著,整個人靠在火炮鋼輪上,胸腔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再也榨不出一絲站立的力氣。
“拉到邊上去!換人填位置!大架不能沉!”
沒有任何同情或喘息的餘地。如果抬大架的人鬆勁,幾百斤重的駐鋤就會再次死死嵌進泥底,前面所有人磨碎肩膀換來的半米推進距離就會徹底清零。
兩名後備士兵立刻蹚著泥水補上缺口,將傷員架到路邊一棵露出水面的粗大板狀根上靠著。
體能的崩潰開始在隊伍中密集爆發。
人體儲存的能量是有限的。當這些北方漢子在泥水裡苦熬了兩個小時後,體能終於透支到了極限。不再有號子聲,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肺部極度缺氧的“嘶嘶”聲。一個接一個計程車兵在推行過程中,毫無預兆地雙膝一軟,直接癱倒在爛泥裡。他們沒有中彈,沒有外傷,僅僅是因為力氣被徹底抽乾,心臟再也泵不動血液了。
沿途那條被坦克履帶切開的泥濘深溝兩側,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失去意識或因極度脫力而抽搐計程車兵。
丁偉一直沒有回到他的吉普車上。
他站在距離一號重炮不到三米遠的爛泥裡,冰冷的泥水同樣沒過他的大腿。軍帽不知什麼時候甩掉了,灰白的短髮被雨水打溼,死死貼在頭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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