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噹——！！”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指揮裝甲車那扇重達百斤的防彈尾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粗暴地踹開。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和泥漿，如同一頭咆哮的野獸般猛地撲進原本死寂的車廂。
在這狂暴的風雨背景中，一個猶如怒目金剛般的黑塔身影，死死堵在了艙門口。
是李雲龍。
他連雨衣都沒穿，那身標誌性的將官作訓服早已經被黑泥和暗紅色的血水浸透，緊緊貼在賁張的肌肉上。他的大簷帽不知去向，如同鋼針般根根倒豎的短髮上不斷往下滴著渾濁的水珠。但最駭人的，是他那雙眼睛——佈滿血絲，瞪得猶如銅鈴，裡面燃燒著幾乎能將整座熱帶雨林點燃的狂暴怒火。
剛才陳大山在車廂內那聲嘶力竭的“請求向北撤退”，一字不落地砸進了剛剛走到車外的李雲龍耳朵裡。
車廂內的三名縱隊司令和趙剛政委同時回頭。陳大山看著如殺神降臨般的李雲龍，嘴唇動了動：“老李，你……”
“我？我老李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李雲龍猛地跨進車廂，反手一掌將沉重的裝甲門狠狠砸上，震得整個車廂的車頂落下一層鐵鏽。他大步流星地逼近，軍靴在鋼鐵底板上踩出令人心悸的重音，每走一步，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硝煙與殺氣就濃烈一分。
“撤退？向北撤退？！”李雲龍一把揪住自己溼透的衣領，狠狠扯開，露出胸口那幾道在北方戰場上留下的猙獰傷疤，指著陳大山的鼻子破口大罵，“陳瞎子，你他孃的剛才在這個車廂裡放什麼狗屁？！老子在外面聽得真真切切！你居然敢當著旅長的面，讓十萬野戰大軍夾著尾巴當縮頭烏龜？！”
陳大山也是個火爆脾氣，加上連日來的絕望壓抑，此刻也被激起了火氣。他梗著脖子吼道：“李雲龍！你少他孃的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去看看底下的醫療營！你去看看焚屍坑！那是打仗嗎？那叫單方面送死！我們連日本人的毛都沒摸著一根，一天就死幾百號人！再不撤，所有人都得交代在這爛泥溝裡！”
“我交代你奶奶個腿！！”
李雲龍發出一聲虎嘯般的怒吼，雙眼赤紅，猛地轉身，雙手猶如鐵鉗般死死摳住指揮所中央那張重達兩百多斤的實木作戰桌邊緣。
“給老子起——！！”
伴隨著一聲震碎耳膜的咆哮，李雲龍雙臂的青筋瞬間暴突，宛如一條條虯結的毒蛇。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那張連幾個壯漢都難以抬動的實木大桌，竟被他硬生生地掀翻在地！
實木桌面重重砸在鋼鐵裝甲板上，木屑橫飛。桌上的沙盤、插滿紅藍旗幟的作戰地圖、幾個裝滿濃茶的搪瓷缸子，以及幾盞防風煤油燈，瞬間如同天女散花般摔得粉碎。玻璃碴子、溼潤的沙土和褐色的茶水濺了陳大山等人一身。
指揮車內瞬間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燈的殘油在底板上發出“呲呲”的燃燒聲。
“撤退？你陳瞎子字典裡有這兩個字，老子李雲龍的字典裡，從來就他孃的沒有‘臨陣脫逃’這四個字！”李雲龍一腳踩在碎裂的實木桌腿上，手指如同長槍般依次點過面前三位縱隊司令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們的臉上。
“你們怕了？啊？！當初在北方平原上，小鬼子的重炮聯隊把咱們的陣地炸成了月球表面，天上的轟炸機像馬蜂一樣往下扔炸彈，老子和你們幾個帶著大刀隊往前衝的時候，你們誰皺過一下眉頭？！”
李雲龍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嘶啞，彷彿砂紙在粗糙的鐵板上摩擦：“當初你們面對鬼子一整個裝甲師團的坦克履帶，綁著炸藥包往車底鑽的時候，誰喊過一句撤退？！怎麼著？現在鬼子換了個花招，躲在林子裡不敢露頭，放了幾隻毒蚊子，下了幾場破雨，就把你們這群百戰名將給嚇尿褲子了？！”
“李雲龍！這是瘟疫！是不可抗力！”二縱司令員紅著眼睛反駁，“子彈打過來我們可以躲，可以還擊，這瘟疫看不見摸不著，你怎麼打？拿衝鋒槍去掃射蚊子嗎？！”
“少拿那些狗屁文詞兒來糊弄老子！什麼叫不可抗力？在老子這兒，沒有打不贏的仗，只有沒種的兵！”李雲龍一把扯掉扣在脖子上的風紀扣，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我們野戰大軍從建軍那天起，吃草根啃樹皮走雪山，哪一次不是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搶命？今天咱們要是因為打不過鬼子，彈盡糧絕撤退了，老子認栽！可現在呢？連他孃的敵人的面都沒見著，連一槍都沒開，就被幾條水蛭、幾隻蚊子和爛泥巴逼得丟盔卸甲、全軍後撤？！”
李雲龍越說越怒，他猛地轉身，對著空氣狠狠揮出一拳：“這是恥辱！這是老子軍人生涯裡，也是整個野戰軍軍史上最大的恥辱！要是今天這個撤退的命令下了，老子以後死了下地獄，都沒臉去見那些戰死的弟兄！人家問，李雲龍，你怎麼死的？老子難道說，老子是被南洋的蚊子咬得受不了，跑路的時候摔死的？！”
趙剛政委站起身，想要拉住李雲龍：“老李，你冷靜點！陳司令他們也是為了保全大部隊的有生力量。你看看外面的傷亡數字……”
“老趙，你別勸我！我不看數字，我只認理！”李雲龍猛地甩開趙剛的手，像一頭髮怒的雄獅般在狹窄的車廂裡來回踱步，“什麼叫有生力量？軍心要是散了，這支部隊的魂就沒了！今天退了，明天呢？到了旱季，鬼子把防線修成了鐵桶，你們就有膽子衝了？！”
李雲龍猛地停住腳步，轉身直面一直沉默不語的張合旅長。他雙腿併攏，腰桿挺得筆直，但在極度的憤怒下，他整個人都在不可遏制地發抖。
“旅長！我李雲龍是個大老粗，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的戰略大局！”李雲龍死死盯著張合的背影，字字泣血，“我只知道，咱們野戰軍不能當逃兵！不能揹著‘被蟲子嚇跑’的罵名窩囊一輩子！誰要撤退，誰就帶人走！但我的加強營，就算死絕了，爛在這片毒林子裡，也絕不後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