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外,驚雷乍起,慘白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李雲龍那張猶如厲鬼般瘋狂而決絕的臉。他拒絕接受任何形式的屈服,即便對手是這片大自然中最為殘酷的綠色地獄。
“呼——”
冰冷的暴雨如瀑布般砸在李雲龍的臉上,他猛地推開指揮裝甲車的重型尾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黑色風暴中。
他沒有等待張合旅長最終的命令。不管主力大部隊最終是撤退還是留守,他李雲龍已經下定了決心——他不退。與其窩在防雨棚下等著被高燒和瘧疾慢慢折磨成一具脫水的乾屍,他寧願痛痛快快地死在衝鋒的路上!
“和尚!警衛排!都他孃的死哪去了?!”
李雲龍一邊在齊膝深的爛泥裡狂奔,一邊扯開嗓子爆發出撕裂雨幕的怒吼。
“營長!在!”警衛員魏和尚頂著個光頭,光著膀子從不遠處的泥水坑裡一躍而起,手裡死死攥著一支花機關衝鋒槍。
“吹緊急集合號!給老子把一營、二營、三營所有還能喘氣的、沒發燒的、能端得動槍的弟兄,全都給老子拉到空地上去!”李雲龍一把抹去臉上的泥水,眼神像是一頭嗜血的孤狼,“告訴各連連長,就算是用擔架抬,也得把人給我攏起來!十分鐘後,我要看到我的兵!”
淒厲的銅號聲在風雨交加的營地上空驟然響起,如同劃破絕望黑夜的閃電,瞬間刺穿了營地裡瀰漫的死氣沉沉。
李雲龍的直屬營駐地內,立刻爆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騷動。
十分鐘後,營地中央的爛泥灘上。
沒有整齊劃一的佇列,沒有閃亮的軍容。站在李雲龍面前的,是一群渾身裹滿黑泥、瘦骨嶙峋卻雙眼放光的漢子。他們有的人胳膊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有的人臉上因為蚊蟲叮咬而腫起了大包,但每一具乾瘦的軀體裡,都散發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殺氣。
李雲龍站在一個傾覆的柴油桶上,目光如刀,緩緩掃過眼前這支由四個連隊殘存的健康士兵拼湊起來的、滿編八百人的“加強營”。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就是臨時搭建的野戰醫療帳篷。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幾百名正在高燒中抽搐、呻吟的戰友。就在集合的這十分鐘裡,又有兩名戰士因為內出血而在擔架上痛苦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李雲龍的腮幫子緊緊咬著,骨骼發出咯咯的聲響。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拔出腰間那把寬背大砍刀,一刀剁在腳下的柴油桶上,火星四濺!
“弟兄們!”李雲龍嘶啞的喉嚨裡爆發出穿透暴雨的咆哮,“聽見後面的動靜了嗎?!那是咱們同生共死的兄弟在慘叫!那是咱們的戰友在沒有敵人的戰場上等死!”
他猛地指向那排醫療帳篷,雙眼赤紅:“他們是被小鬼子的機槍打死的嗎?!是被大炮炸死的嗎?!不是!他們是被這該死的天氣,被這毒林子裡的蚊子、水蛭和爛水給活生生耗死的!這窩囊氣,你們受得了嗎?!”
“受不了!!”八百名漢子同時發出怒吼,聲音蓋過了天際的悶雷,彷彿要把這片壓抑的雨林徹底撕裂。
“受不了就對咯!”李雲龍一把扯掉上衣,露出精壯的胸膛,任憑暴雨沖刷著他的傷疤,“上面有人提議撤退!想讓咱們夾著尾巴逃回北方!可老子告訴你們,這世上沒有被蟲子咬跑的野戰軍!小鬼子不是喜歡躲在暗處看咱們病死嗎?那咱們就自己打進叢林裡去!把這群屬耗子的畜生全他孃的挖出來,碎屍萬段!”
他猛地跳下柴油桶,大步走到排頭的一個士兵面前,一把扯下士兵背上那個足足有三十多斤重的行軍背囊,“啪”的一聲扔進爛泥裡。
“從現在開始,徹底拋棄一切非戰鬥裝備!”李雲龍厲聲吼道,他的聲音在雨夜中如同鋼鐵般堅硬,“什麼行軍鍋、什麼毛毯、什麼多餘的口糧乾糧,統統給老子扔了!重機槍拆了不用帶,擲彈筒太重也不帶!”
士兵們愣了一下,但隨即沒有任何猶豫,紛紛解開身上的綁帶,將那些在雨林跋涉中猶如大山般沉重的後勤輜重,像扔垃圾一樣砸進泥水坑裡。
“老子帶你們去,就沒打算活著回來吃晚飯!”李雲龍像是一頭巡視狼群的頭狼,一邊走一邊下達著冷酷到極點的命令,“每個人身上,除了槍,就是子彈!步槍手,每人帶滿兩百發子彈,六個手榴彈!衝鋒槍手,把能塞進兜裡的彈匣全帶上!每個人再給老子配一把開山刀、一把刺刀!”
隨著他的命令,整個營地響起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碰撞聲。那是無數個彈匣撞擊的聲音,是刺刀摩擦刀鞘的刺耳聲,是子彈帶被死死系在腰間的緊繃聲。
沒有人在乎如果帶不走口糧明天吃什麼,也沒有人在乎沒有雨衣晚上怎麼度過。當一支部隊被剝奪了對生存的渴望,完全被純粹的復仇怒火和求戰慾望填滿時,他們就已經不再是人,而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一名正發著高燒、被抬在擔架上的老兵,不知道從哪生出了一股力氣,猛地掙扎著翻下擔架,在爛泥裡爬到李雲龍的腳邊,死死抱住李雲龍的靴子,嘴裡吐著帶血的白沫:“營長……帶上我……我還能開槍……我不要在這等死,讓我拉個鬼子墊背……”
李雲龍低頭看著這個曾經在拼刺刀時連挑三個日本兵的老班長,眼眶瞬間紅透了。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抓住老兵的手,聲音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哽咽,但隨即便化作了更加狂暴的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