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家隨夫,我自是要永遠跟隨官人的。”
說完這句話後,屋內便再無人聲傳出,未幾,燭火熄滅,董家院中的最後一抹光源也終於隱逝在黑暗中。
蔣惜惜卻仍蹲在窗下不動,心裡細細品味董宗源方才說的話:他為何會因為董老太太的死而每晚不得安睡?聽他的語氣,絕非是悲傷過度所致,而是因為害怕。那他在怕什麼?難道大人真的猜對了,這董宗源謀害了自己的親生母親,所以才夜夜不能成眠?可他為何又突然說起小時候,難道董家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不成?還有一點,這董老太太若真的是被害死的,為何屍身上無半點痕跡?其他村民也不曾對董宗源起疑,還說他們母子倆的感情甚好。
想到這裡,蔣惜惜覺得自己的腦袋快炸開了,心裡也被突如其來的一陣挫敗感填得滿滿的,她恨自己為何不像大人那般,有一顆條理清楚遇事不慌明斷是非的腦袋瓜子,否則,也不至於蹲在這裡半天都理不出個頭緒來。
終於,小腿上的痠麻感讓她無力再支撐身體,她緩緩起身,順著穿堂朝前院走,準備按原路返回。可是剛走到牆根邊,欲翻牆而出的時候,背後卻忽然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冷冰冰的,如一片霜花穿過她的衣服,貼上她的後心。
蔣惜惜身子一緊,猛地回過頭去。
她看見,一個老太太正背對著自己站在院中,她距她很近,也就隔著三尺不到的距離,所以蔣惜惜尚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新布的氣味兒。
淡淡的,有點刺鼻
蔣惜惜身子一抖,腦子卻忽然清楚過來,再不似方才那般混沌:她剛死不久,身上的壽衣也是新裁的,自然會有一股子異味。
剛想清楚這個事實,老太太忽然緩緩扭過身來,用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盯住蔣惜惜,衝她慘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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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開棺
黑色壽衣上綴滿了白色的菊花,如一隻只張牙舞爪的手,抓進蔣惜惜心裡,她屏住一口氣,“你是董老太太?”
老嫗動了動乾癟的嘴唇,嘴巴忽然變成一個如拳頭般大小的黑洞,她拼勁全力,聲嘶力竭地衝蔣惜惜喊出出兩個字:“救我”
蔣惜惜一愣,不知她這沒頭沒腦的話是何意思,只朝她問道,“你是怎麼死的?是被誰害死的?”
黑衣老嫗神色一滯,空洞的雙目中塗上了一抹濃重的恨意,她緩緩扭過頭,目光飄向內院裡最中間的那間廂房,那間董宗源住著的廂房。
“你真的是被親生兒子謀害的?”蔣惜惜的心口像是被大團的棉花堵上了,悶得厲害。
老嫗沒有說話,眼眶中卻忽的落下兩道血淚,紅色的血,在月光的映照下,便成了黑色,淒厲且瘮人。
蔣惜惜心中大駭,身子劇烈一抖,腳下卻不自覺的朝董老太太走去,兩手緊握成拳,一步步靠近那個佇立在月光下的身影,一字一句道,“把實情告訴我,或許我可以幫你。”
老嫗嘴唇微翕,雙目聚焦在蔣惜惜臉上,盯得蔣惜惜寒毛直豎。
可她剛要說出那個壓在心頭,將她擊潰壓垮的真相時,身子卻猛地繃得筆直,被一根紅絲從後心穿過,直到胸骨,隨後,她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片風中凋零的秋葉,被拽進身後無窮的黑暗中。
蔣惜惜眼睜睜見那老嫗被紅絲拉走,心裡唬了一跳,來不及做任何反應,抬腳便跟了過去,可是等待她的只有一片暗夜,那麼黑,就像隱藏在董家的那個秘密,不能見光,不敢見光
良久之後,她從心底發出一聲沉重的喟嘆:你放心,我會幫你的。
***
冒著火星的紙錢就像一隻只火紅的蝴蝶在半空中飛舞,董家人見紙錢點燃,無不伏在董老太太墳前放聲大哭,悲痛異常。
忽然,火星像約定好了一般,全部熄滅掉了,冒著黑煙的紙錢緩緩從空中飄落,在墳頭化成一灘灘灰燼。
哭聲戛然而止,僕人們面面相覷了半晌,都將目光投放到最前面的董宗源身上:只見他微微抬起身子,瞪大眼睛望向漢白玉砌成的墓碑,身子不聽使喚地抖動著。
“官人。”董夫人抓住他的手,目光堅定的直視他的眼睛,衝董宗源輕輕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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