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城的後腦和整個後背都麻木了,他的眼睛和女人的雙眼在水中交匯了,耳邊又一次傳來那曲悠揚的歌聲,不知道為什麼,他竟能聽懂歌中的意思:孩子,不要把你的善良流放在這裡,總有一天,你會成為惡和貪婪的祭品。
他不懂這首歌的深邃,心卻在一瞬間被巨大的傷痛攫得緊緊的。
他定定的看了那女人一會兒,終於用雙手撥開水紋朝著二牛子游過去,一把抓住他拼命揮動的手掌,將他朝水面上拖。
二牛子懸在兩人中間,上不去也下不來,奚城蹬著水,將河裡攪得一片汙濁,然而下面卻一點也沒有要放手的意思,將二牛子的身體幾乎都要扯斷了。奚城覺得自己的體力都要耗盡了,恐怕再堅持下去,就要和二牛子一起被這女人拖入河底的淤泥裡了。可他依然沒有放手,他望向二牛子,堅定地眼神里還有一抹和年齡不符的成熟,這成熟讓幾乎已經要放棄的二牛子重新振作起來,他忍著腳踝的疼痛,向下面狠狠踢去。
“嗵”的一聲,兩個小夥伴的身體同時向河面躥去,他們穿過層層河水,將頭露出了水面。
“怎麼回事?剛才……剛才是什麼東西?”二牛子上氣不接下氣的問道。
“別說話了,快遊。”奚城拼命蹬著腿,和二牛子兩人一起朝岸上那幾個正在焦急的喚著他們名字的夥伴游去。
回到岸上,奚城把自己溼透的衣服脫下,躍上來遠橋就朝家裡走,二牛子他們還想多問,卻被他的眼神嚇得不敢開口了,幾個人在橋上魚貫而行,一直到遠離玉河了,方才在橋欄上坐下,將胸中那口憋了很久的氣吐出來。
“你的腳沒事吧?”奚城見二牛又是吸氣又是砸吧嘴的,便蹲下來檢視他的腳踝,他看到被水泡白的皮肉上嵌著五個還在滲血的紅窟窿,驚心怵目,很是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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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胎記
“這看起來像是被指甲摳破的呀。”
“二牛子,你遇到水鬼了?”
“水鬼什麼樣子?漂亮嗎?”
幾個小孩兒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著,聽他們這麼說,二牛子好容易忍住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他拉著奚城,把打賭啊,尊嚴啊,全都拋到了腦後,“奚城,怎麼辦,我害怕……”
奚城安撫似的拍著他的背,“都出來了,還怕什麼,記住了,最近都不要再來玉河玩了,再有下次我可不救你了。”
二牛子吸溜著鼻涕,拼命點了點頭,他突然拽住奚城的胳膊,“哎,你這裡怎麼有一塊這麼奇怪的胎記啊。”小夥伴們都圍過來,他們看到奚城的上臂處有一塊橢圓形的胎記,青藍色的,裡面分成一片片的小塊,就像是魚鱗一般。
“我出生時就有了,爺爺說這是家裡傳下來的。”
“我聽娘說,你是被你爺爺”二牛子撓撓頭,頓下不說了,全村的人都知道奚城是被奚伯撿回來的,但是沒人願意當著他的面將實情說出來,怕他聽到難過。
奚城拍著二牛子的肩膀,“不用這麼遮遮掩掩的,我長這麼大了,多少也猜到自己的身世了,不會再為這個傷神了。倒是你啊,趕緊回家吧,把傷口包紮一下,否則流膿了可就不好了。”
夕陽的映照下,幾個孩子攜手朝村莊裡走去,只是他們未曾想到,這將是他們最後一起走完的一段路,不知道在許多年後,他們會不會再想起這個傍晚,想起自己曾經擁有卻終要失去的童真。
奚伯對著神龕站了好久,終於哆嗦著雙腿跪了下來,他望向裡面那個黑漆漆的骨罈,眼皮子抖了幾下,落下兩道濁淚。
“今天,白勇他們幾個去洛陽請那位方丈,希望他能來鎮壓你的魂魄,可是那高人把他們趕走了,他說:心魔不解,法力再高的人請回來都沒用。我知道,你是鐵了心,要用全村人的性命來陪葬了,是吧。”他低下頭,嘿嘿的笑了起來,然後又狠狠的將頭抬起來,“當時,我讓你走,你為什麼不走?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你那些珠子能救得了多少人?熬到最後連眼淚都枯了,他們卻反過來要害你,說是你的存在才帶來了這場旱災。”
他又笑了一陣兒,笑得身子都歪在地上,眼淚止都止不住,“可是,我哪有資格論斷別人呢?我才是最混蛋的那一個,他們追你打你時我就在旁邊,卻連求情的話都不敢說一句,這些年來,我一直安慰自己,我是因為奚城所以才不敢站出來的,可是,現在我老了,再也不想自欺欺人了了。我根本誰也不為,我為的是自己,我怕自己被你連累,落得和你一樣的下場,所以才對你見死不救。”
奚伯撲倒在地,再抬起頭時,他眼睛裡的淚已經幹了,眼珠子變得通紅,帶著一抹瘋勁兒,“我是個混蛋啊,強行要了你的身子,卻又對你置之不理,”他撲倒骨罈上,雙手緊緊的攥著它,“你第一個要報復的人應該是我,只能是我,是我啊。”
手的動作變得輕柔起來,他輕輕撫摸著骨罈,將它攬入懷中,“冷鈺小姐我錯了,錯的再也無法回頭了,你出來吧,殺了我,給我一個解脫吧。”
身後的門吱扭一聲打開了,奚伯還以為自己的話真的將冷鈺的亡魂招了回來,於是急忙回頭,不想看到的卻是孔周和劉敘樘,他們身後,站著的竟然是餘燦兒,三人都盯著他,一聲不吭,顯然,剛才他的話已經全被他們聽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