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奚城的親生父親,就是你。”過了許久,劉敘樘才輕聲說道。
奚伯驚魂未定,他看著餘燦兒,“你怎麼來了?”
“他不是餘燦兒,真正的餘燦兒已經被冷鈺害死了,他是魚人,是冷鈺的族人,他來這裡是為了帶走骨罈,還有那個孩子。”孔周冷冷的說道。
“你們什麼都知道了?”奚伯發出一聲無力的嘆息,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那座橋從我出生時就架在村子和玉河之間,老爺說這橋前朝時就有了,是魚人們造出來,魚人們住在水中,什麼都不缺,獨獨沒有製衣的錦緞,於是他們造了這座橋,以便自己能到人類的集市上置換織錦。最開始的時候,魚人不願穿著水草面對我們,所以總是在晚上才出現,漸漸的,他們有了錦緞,已經能夠衣冠蔽體了,卻依然選擇在晚上來到村落,因為這夜集似乎已經成了他們和人類一個約定,一個彼此信任永不背棄的承諾。
魚人們當然不會空手而來,他們用來交換織錦的東西是珍珠,那些珠子潔白明亮,圓潤光滑,品質遠超蛤蜊磨礪出來的那些砂礫。而且,這些珍珠還有一個妙用,就是能治癆病,只要將它們磨成粉服用下去,就會消痰抒悶,咳嗽全消。但是它們是魚人的眼淚化成的,魚人們過得平實享樂,極少哭泣,所以這些珠子才顯得彌足珍貴。
那時候的夜集一月一次,規模遠比現在大得多,而且集市上是不點燈的,因為魚人帶來的珍珠將天空照得白亮,根本無需再點油燈。外村人家裡有得癆病的,也經常帶著自家織制的布料到夜集來,用它們來換取魚人手裡的珠子。不過魚人們單純樸實,若是遇到誰家有病人,必以珍珠相換,哪怕那布料粗糙不堪,難以入目。
有一年三月初一,村民們又和平日裡一樣,於日落時分擺好了攤子,等待魚人們的到來,可是這次,來遠橋上卻始終沒有出現那些攜家帶口魚貫而入的身影。而後的一個月,又是如此,魚人們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再未來過夜集。
我卻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多月前,老爺冒著雨從外面抱回來一個女嬰,那嬰童的手臂上有一塊橢圓形的胎記,胎記上鱗片盡現,青中透著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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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謠言
原來那日,老爺從外地返鄉,剛下船,還未走幾步,就看到來遠橋的橋頭站著一個人,那人手裡拿著個籃子,裡面有個嬰兒,在籃中睡得正香。那人看見老爺,便咚的一聲跪下,求他收留這個孩子,他說自己是魚人,自己的族人即將面臨一場滅頂的災難,一個都活不了,為保下族裡唯一的血脈,他必須為這個孩子找個願意撫養她的人家,將她養育成人。
作為報答,他拿出了一個盒子,開啟盒蓋,裡面的奇珍異寶被雨水打得叮噹作響,他將盒子塞給老爺,眼睛裡又是期待又是擔憂。
老爺只看了盒子一眼,便將它放在地上,卻將目光落在籃子裡的女嬰身上,眼睛裡露出喜憂摻雜的光。過了許久,他摘下自己的斗笠,蓋在籃子上面,“她雖是魚人,並不怕雨,但是尚在幼年,被雨水澆了這麼半天,總是不妥。”
聽他這麼說,那魚人知道自己找對人了,他又對老爺磕了幾個頭,含著淚依依不捨的看了那女嬰一眼,這才順著來遠橋的橋面劃入玉河。
當晚,大雨傾盆,玉河裡掀起了驚濤駭浪,第二天一早,風退雨停,河面上升起了一道絢爛的虹。早晨出船的船伕們發現河水變得通紅,竟比那彩虹的顏色還要濃厚一些。有人說,曾經在夜裡看到一條鑲著鱗片的龍尾在河裡上下襬動,將一條條魚人高高拋起,再吞入腹中。
從此,魚人們再未出現,而冷家卻多了一個嗷嗷待哺的女嬰。
老爺也沒有瞞著他人,他告訴村民這女嬰就是魚人一族的遺孤,並給她起名為冷鈺。
我是看著冷鈺一點點長大的,她的成長和普通人並無二異,有疼愛自己的爹孃,也有一起做針織女紅的夥伴。她知道自己是魚人,卻從不把自己當成魚人,她愉快而單純的融入了人類的世界,一點都不見外。
若不是後面發生的那件事,我想冷鈺並不會看透我們的另一面,她以為身邊所有的人都像自己一樣,不說對人有益至少也都是與人無害的。她不知道,我們的內心裡有一個邊界,那就是自己,若不觸碰到自己的利益,便眾生皆大歡喜,但是若越過了這根線,哪怕只是一點點,都會受到無情的打擊。
老爺去世的那年村子裡迎來了一場多年未見的旱災,我告訴過你的,這場大旱持續了整整三年,耗盡了村莊所有的生機。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癆病伴隨著旱災開始在整個中原大地上蔓延,村子裡的人也沒能倖免,很多孩子老人都染上了這個病,於是大家用家裡剩下的珍珠熬成湯藥,希望能治癒重疾,可是珍珠被變賣了大半,所剩不多,再加上這個病一個染一個,常常這個好了,另一個又得了,根本治不過來。
冷鈺很著急,在她心裡,村裡的人和自己的親人並無二致,她是被收留的遺孤,他們每個人於她而言都有天大的恩情,所以定當對每一個人都盡心竭力。
她常常將自己在房中一關就是一晚,出來時,手中便會多了一個盛滿了珍珠的盆子。
那時我早已離開了冷家,但是老爺曾留下遺言,讓我對冷鈺多加照拂,所以我便時常去看望她,有一日清晨,我看見她從房中出來,兩個眼睛竟然溢位了血淚,原來她為了給村民治病,強迫自己終日啼哭,終於將淚哭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