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黃帝放下茶盞,恢復了平時的威嚴,但語氣裡少了幾分惱怒,多了幾分求知的認真:岐伯,你剛才說的那個,跟有什麼區別?朕聽你提過一句間者為迷,甚者為惑,到底什麼意思?
岐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這可是關鍵知識點。就是程度輕的,叫——就是迷糊、犯困、腦子不太清醒那種感覺。打個比方,就像您早上剛起床,還沒完全醒透,走路飄飄忽乎的,看什麼都隔著一層霧,這就是。迷者,神志不清但還沒亂,就像水面上起了薄霧,看得見輪廓,只是不那麼清晰。
惑
甚者就是程度重的,叫。岐伯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那就是徹底暈了,看什麼都覺得不對勁,整個世界都在轉圈圈。就像您在東苑那樣——天旋地轉,眼花繚亂,分不清東南西北。惑者,神志大亂,就像水面起了狂風暴雨,波濤洶湧,什麼都看不清了。
黃帝點點頭:那照你這麼說,朕這病……不用吃藥?
岐伯哈哈大笑:陛下聖明!您這根本就不是病,是心神一時沒調整過來。用不著吃藥,更用不著扎針。不過嘛——
不過什麼?
不過您要是實在擔心,臣倒是有幾個小建議。
黃帝眼睛一亮:快說!
岐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去東苑之前,別帶著太大的期待。您越是想看到完美的景色,越是容易失望,越是失望,心神就越容易亂。就好比您去赴宴,要是想著今天一定有滿漢全席,結果上了一桌青菜豆腐,您心裡那個落差能把桌子掀了。不如抱著隨便看看,有什麼算什麼的心態,反而能看到驚喜。
黃帝摸著下巴想了想:有道理。那第二呢?
第二,到了東苑,別光顧著用眼睛看。岐伯伸出第二根手指,也用鼻子聞聞花香,用手摸摸樹皮,用耳朵聽聽鳥叫。把注意力分散到各個感官上,心神一分散,就不會全部集中在這件事上,也就不容易產生衝突了。中醫講五志過極,皆能化火,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押在上,看不如意就生悶氣,悶氣久了就化火,火氣上擾清竅,可不就頭暈眼花嘛!
黃帝若有所思:還有呢?
第三——岐伯伸出第三根手指,到了東苑,找個涼亭坐下來,先喝口茶,定定神。中醫講恬淡虛無,真氣從之,心神安定了,精氣就不亂跑,眼睛也就不花了。您每次去東苑都是走馬觀花、東張西望,心神一直處於的狀態,追不上就急,急了就亂。不如慢下來,坐下來,讓心神先落地。
黃帝摸著鬍子琢磨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岐伯啊岐伯,你這套理論,聽起來玄乎,細想還挺有道理。什麼心神打架、精氣亂跑、五志化火……說白了就是朕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陛下英明!岐伯拱手,用俗話說就是——庸人自擾。不過這庸人不是貶義,是說您太在意了。太在意,就是。執著一生,心神就被綁住了。中醫講精神內守,病安從來,心神不被外物牽著走,自然就不會了。
黃帝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脖子:行了,明天朕再去東苑試試。要是還暈,朕就找你算賬!
岐伯趕緊說:陛下放心,臣隨時恭候。不過臣建議您——下次去東苑的時候,帶上臣一起去。臣給您當個安神保鏢,您在前面看景,臣在後面給您穩住心神。
黃帝哈哈大笑:好!就這麼辦!走,陪朕去御膳房看看有什麼好茶!朕明天要帶上等的龍井,在東苑的涼亭裡好好坐一坐,定定神,看看那棵老松樹的遺址。
兩人說說笑笑地離開了朝堂,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大臣們面面相覷——敢情陛下今天上朝,就是為了討論他去花園為什麼會頭暈的事兒?
第二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黃帝果然帶著岐伯去了東苑。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到處看,而是徑直走到湖邊那棵被雷劈過的松樹的舊址旁,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岐伯給他沏了一杯熱茶,氤氳的茶香在空氣中散開。黃帝捧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遠處有幾隻鳥兒在叫,聲音清脆悅耳。
黃帝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
天沒有轉。地沒有搖。那棵歪脖子柳樹也沒有在跳胡旋舞。
一切都好好的。
他轉頭看了看岐伯,笑了:你說得對。朕這次沒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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