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類毒酒,就是專供君王賜死,萬一反悔所用。
待寺人一齊將承珉放上王榻,太醫們跟著就來了,先給瞭解毒藥方讓人去熬,而後幾人一齊儘快幫靖平君施針刺穴。不消片刻,他已不再嘔血。可面色卻這樣蒼白。
元無瑾一直站在旁側,看著。隱在袖下手中緊握著的同心結,已捏得變形,浸汗。
阿珉喜歡他,喜歡得發瘋,連這種東西都敢掛在床頭。可饒是這樣喜歡他,阿珉還是寧可去死。
他寧可去死。
最害怕之事,在心裡連想都要避開去想,只敢不斷重複自己希望的那種結果:是脅迫,是脅迫,他們之間誰退半步就算是輸,誰脅迫不過總會低頭……終於,把假的重複成真的,一杯毒酒,他一怒之下送過去了。然後阿珉就喝了,毫不猶豫地喝了。
可他是沒料到阿珉會喝嗎?
他們賭約所用,本是王劍。為什麼他王劍都拔出來了、拋在侍從面前,卻嚥下後面的話?他都想到了將劍換成尚能轉圜的毒酒,因此現在才還有機會,能將阿珉拉進宮來救治。若當時賜下的是劍,只怕此刻……
他都下意識作了防備了。
難道他就想不到,阿珉是真的想死嗎?
心緒混亂,看著那人被太醫褪下衣物,渾身從手臂到胸前都扎滿了醫針,而太醫在吩咐還不夠,快拿酒來為靖平君擦拭,這些針扎的傷口絕不能再發起炎症,還有藥,藥究竟幾時才能煎好……阿珉從小竄個子就比他快,如今更是高大健碩,此刻卻臉如死灰、嘴唇發紫,虛弱得連他都不如。
阿珉不應當是這般模樣,他也第一次見阿珉變成這樣。
……所以不能再亂想了,沒有意義。
有什麼,都先等阿珉解毒再說。現下離他服下毒酒不到兩個時辰,遠未至三天,又救治及時,損傷肺腑,應不至於。他應該,可以好好的。
元無瑾就這麼在旁邊看著,站到晚上,紋絲未動。他不知道餓,也不知道渴,中貴人給他遞茶,勸他用膳,他都沒接。他的目光始終定在王榻上,半分都不移。
施針到後面,醫針已撤下許多,阿珉臉色也恢復少許,瞧著沒那麼虛弱了。太醫說,毒素已暫時控制,今晚不會進一步深入肺腑,接下來及時喂靖平君服下解毒藥即可。
很快,煎好的藥端來了。
只是一眾內侍、太醫擠在榻前忙活好幾番,卻似乎沒個結果。元無瑾發覺不對,上前:“怎麼回事?”
內侍全數跪下伏地,捧著藥碗的太醫顫聲:“回……回王上,這藥喂不進去,靖平君不肯喝。”
元無瑾眸光兇寒:“他都暈倒了,如何喂不進去?掰開嘴灌不行嗎?寡人要他活著!”
太醫低頭道:“這種情況,其實常有,和先太后很像。或心有所困,或無意求生。靖平君他這樣,應是長期鬱結過深所致,即便餵了也會很快吐出來……必須先解他心結,才能讓他喝得下去。”
“一派胡言!”
未及細想,君王高傲的憤怒已泛上心頭,元無瑾抓起身邊寺人捧了幾個時辰的茶盞,一把砸到地上。太醫不敢再直身,面前所有人都跪作了一團。
又這樣發洩了憤怒,無人不懼、無人不從,然後呢?
再這樣,快要沒有然後了。
君王第一次嘗試壓下自己肆意的傲氣,元無瑾用捏著同心結的手捂住心口,逐漸平復下來。他這才發現,掌心裡的東西已被他折磨得不能叫結,只能叫一團溼浸的亂線。
他已把這枚同心結給磋磨壞了。
“……靖平君的心結,因寡人而起,所以,只能由寡人來給他解,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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