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這麼長時間,蓋這麼厚的被褥,眼前依然模糊,身上冷痛不減。
我直言:“王上,這是臣去年冬天起犯的舊疾,拖著一直沒治。去年冬天,臣與王上翻臉之時,王上曾奇怪,臣怎麼稱病能稱這麼久。其實,就是因為這個。”
元無瑾聲音很輕,侷促得一個字都不敢重:“我……我知道,你昏過去時,太醫給你檢查了身子。你的狀況,還有,為何會有此疾,他們都跟我講了。”
他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不清:“……是因為我。”
我苦笑道:“那,還請王上明白地告訴罪臣,臣這身子,還剩幾年吧。”
第81章 揭露
元無瑾將匙子放回藥碗裡攪了攪,遲疑半晌方道:“太醫說,舊疾雖根治不了,但只要這次好好治病,每日用藥不懈怠,至少七八年內,能夠無虞的。七八年以後……以後再說。”
此刻我已漸能看清,是以我瞧得見他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閃爍,隱約,還有淚花,只是生忍了。
“臣印象中,昏迷前臣吐的血,若沒人發覺,已足以致死。”我輕聲道,“即便僥倖在三日內醒轉過來,此刻撿回一條命,壽數應該,也不至有七八年那麼長。”
元無瑾捧過藥碗,努力牽動一下唇角:“阿珉別瞎想,吃藥吧。這都是大殷最好的太醫配的。”
我垂下眼眸說:“而且越拖到後面,也越不好受。目前罪臣尚有氣力能做點事情,至少還能受審或自盡;若貪生活到七八年後,身軀漸朽,恐怕那時,連了結自己都不容易,不如早日了斷,現在一個痛快。王上覺得對否?”
元無瑾拿不住那碗藥了,藥落到地上,碎了一地。
他沒有辦法再繼續佯裝平靜,更無法再對我牽起笑容。淚色盈滿眼眶,又從他眼角墜下,飄落到我的面頰。
“阿珉,為什麼?”他用盡全力想用這個姿態摟住我,手指卻顫得持不住,“這麼久,你都瞞著我,又不治,又不說。太醫講你發病絕非一次兩次了,次次皆痛入骨髓,冬天受寒之後猶甚。拖到現在,已經……已經沒法……你怎麼就能瞞著呢?你……就不疼嗎?”
我望他的眼:“垣平之事在前,這是臣應受的。”
元無瑾忙道:“如何是你應受?要你淹城的人是我,若有什麼應受,分明應該……我……”
我微微笑道:“就像王上所說,世上因果報應,總該落在一個人身上。王上為君,尚且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很多事要做。而當初到底是臣下的令,是臣親手犯的罪孽。於天下百姓而言,臣的存在,只會造成殺戮,臣不是那麼重要之人,正好替王受過,令報應加於臣身,自然不能治。”
元無瑾掩了掩我的嘴:“阿珉胡說,你當然是……很重要的。”
我合上眼:“臣存在於世,只會造成殺戮,和紛爭。無論什麼角度看,臣的存在都已經是負擔了,王上。”
元無瑾抽噎了一下,聲音慌亂卻堅定:“我不管,我會治好你,我會給你脫罪。”他扶著我肩膀將我托起來些,又一滴淚落在我頸中,“這些天我陪你,咱們先聽太醫的話,把身子養回來。阿珉,我還要服侍你一輩子呢。”
元無瑾就這麼再度留下,趁我虛弱,不能起身,賴在了我身邊照顧我。
我記得過去也曾有這樣的時日,甚至情形都極類似,我是階下囚,住在囚籠之中等待審判,而他是能掌控一切之人。
他那時是為逼迫我,是想從我這要走好處,為此不惜施加種種折磨;今時,他卻只求一個我能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將我因他受的傷都縫補好。
但他的縫補已經遲整整一年了。
我沒有無謂倔強,他給我藥,我多少還是喝點;太醫日日診脈,施針,我也受著。他時時刻刻都待在我身旁,盯緊了我,連我的呼吸都仔細注意著。
只是這副身子並未如他想象地迅速好起來,過三日,我喝藥喝到一半,又是胸口一陣悶痛,在床畔嘔出一口烏血,暈厥了過去。
這次暈厥沉得極深,又不知過去多少天。
清醒之時,舌尖苦澀,唇上正軟,一小股藥湯正被面前人仔細輕柔地緩緩渡入我咽中。他沒有察覺我的轉醒,似猶怕沒能喂進去,手掌托住我後腦又往深裡刺探,確認將每一處苦意都掃去了,方才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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