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清先是垂下頭，彷彿在思忖，旋即又抬起，目光溫和地看向孔立：“孔立，稍安勿躁。”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黑大漢，語氣變得異常鄭重：“我馬清來此，為官一日，便要造福一方！此人，”他指了指黑大漢，“我與他不識，更無私仇。他欲殺我，其心昭然——非是不欲我為百姓謀福祉，便是他自身乃大奸大惡之徒，抑或……是為更大的奸人所驅使，所矇蔽！”
馬清的目光緩緩掃過孔立、金文、竇超三人，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探究，最終停留在黑大漢身上，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坦蕩”：“觀此人形貌，倒有幾分耿直莽夫之態。我寧願相信，他是被奸人蠱惑利用，做了他人手中之刀！”
他微微提高了聲調，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黑大漢耳中，“我等在此商議郡務，光明磊落，為的是東平數十萬生民福祉！事無不可對人言，讓他聽聽，又有何妨？”
一番冠冕堂皇、佔據道德制高點的話語說完，馬清收回指向黑大漢的手。他挺直了腰背，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官威，目光如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孔立，眉頭微蹙，帶著一種刻意流露的、深深的困惑：
“孔主簿，”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質問的意味，“本府自洛陽一路東行，途經相鄰的豫州……”
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孔立略顯僵硬的臉，又低頭看著身下矮腳案几光滑的桌面，彷彿要從那木紋中尋找答案，眉頭鎖得更緊，緩緩搖頭，語氣充滿了不解與沉痛：“本府實在不明！為何豫州沃野千里，倉廩充實，商旅不絕於道？而我兗州東平，同處中原腹地，卻凋敝如斯，民生困苦，竟至於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強烈的質問，“爾等也都親眼所見！我軍入須昌城時，時辰尚不算晚！為何那寬闊大街之上，竟空無一人？連兩側屋舍之內，也漆黑一片，不見半點燈火？！”他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刺向孔立，金文和竇超，聲音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刑堂內炸響：“此等景象，豈是正常？！這須昌城，究竟是人間郡治，還是鬼域死城？！”
孔立微微一僵，他下意識地挺直了原本微欠的腰背。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側過頭，目光在金文和竇超的臉上飛快地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徵詢。金文和竇超此刻也都屏息凝神，兩人的視線牢牢鎖定在馬清臉上，似乎想從那沉靜如水的表情中讀出風暴的走向。
堂內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在孔立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孔立深吸一口氣，他再次朝著馬清的方向欠了欠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但這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僵硬：“府君有所不知。”
他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緩，帶著一種安撫的腔調：“兗州如今……確有些困頓之象，然則，此皆一時之艱！”
他頓了頓，彷彿要強調自己的信心，伸出右手，張開五指，然後又翻了一下，比出一個“十”的手勢，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激昂：“不出十年！只需十年！府君，兗州必將成為天下糧倉之首！屆時，我兗州將是最富庶之州！兗州百姓，亦將是天下最富足之民！”
他的目光變得熱切，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盛世圖景，但隨即語氣又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必要犧牲”的沉重感，“只是……這十年間，須得……須得讓黎民百姓們，暫且忍耐一時之苦楚。”
一旁的金文，在孔立說到“忍耐”二字時，猛地抬起了低垂的眼簾，胸脯也微微向前一挺，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有什麼話要衝口而出。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馬清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和孔立投來的隱含壓力的一瞥時，那股勇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下去。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重新縮回了脖子，目光重新變得躲閃，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袍下襬。
孔立抬起頭，眼中刻意迸發出一種充滿希望的光芒，如同初升的朝陽。
“不過！”他聲音洪亮，試圖感染在座的所有人，“府君莫要憂慮！百姓們雖然眼下清貧，卻都……都樂在其中！”這個形容詞用得極其刺耳。
他彷彿沒看到馬清眼中一閃而過的冷意，繼續描繪著那荒誕的圖景：“他們深知此乃為子孫後代計！人人都在為那十年後的好日子，勤勤懇懇，努力耕耘著呢！”
“呸——！”
西側刑凳上猛地響起一聲極其響亮、充滿了鄙夷與憤怒的唾罵！一口帶血的濃痰劃出一道弧線，“啪嗒”一聲落在滲血孔旁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在死寂的堂內格外刺耳。
方信、杜玄、劉佑三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聲音來源，眼神中帶著驚愕和一絲瞭然。然而，孔立、金文、竇超三人，卻彷彿那唾罵只是蚊蠅嗡鳴，眼皮都沒抬一下，孔立臉上的笑容甚至沒有半分動搖，金文只是把頭垂得更低，竇超則是不耐煩地撇了撇嘴。
“哦？”馬清輕輕應了一聲，臉上依舊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他緩緩地點著頭，彷彿在認真消化孔立的宏偉藍圖，目光卻銳利如刀，穿透那層虛偽的樂觀，直指核心，“用十年時間，將兗州打造成天下糧倉……孔主簿，此願甚宏。然則，可有具體可行之策？”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孔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他再次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在金文和竇超之間逡巡，帶著更明顯的求助意味。金文飛快地瞟了他一眼，隨即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迅速垂下了頭，肩膀都縮了起來。竇超則是眨巴著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孔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