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雲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看透世事的滄桑。他身子慵懶地向後一靠,將整個背脊的重量都交付給身後冰涼堅硬的亭柱,又習慣性地將一條腿抬起,靴底搭在身前的欄杆上。
“我比你先到這兗州地界,大概……有個把月了。”他望著亭外流動的薄霧,聲音有些飄忽,“奉的是王爺的密令,來看看苟曦這老小子……到底還靠不靠得住。”
“之前進城時,那支刻著‘忍’字的竹籤,是你乾的?”馬清的目光緊緊鎖定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你說呢?”簡雲轉過頭,朝馬清翻了一個大大的、幾乎看不到瞳仁的白眼。
“我當時就猜到是你。”馬清彷彿鬆了一口氣,走到簡雲對面的一根亭柱邊,也學著的樣子,背靠著冰冷的柱子緩緩坐了下去。
他刻意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整個肩膀都隨之鬆弛下來,呈現出一種特別的、毫無防備的放鬆狀態。
他需要向簡雲傳遞一個明確的資訊:在你面前,我馬清是全然信任、毫不設防的。而在真正的朋友面前展現徹底的放鬆,本身就是一種最高級別的信任和認可。
簡雲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不易察覺地,也跟著輕輕吐出了一口一直提著的氣。緊繃的氣氛彷彿緩和了些許。
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亭子裡只剩下彼此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交錯起伏,彷彿兩個極度疲憊的人即將沉入夢鄉。亭子外,月光在流散的烏雲間掙扎,光線一陣明一陣暗。那些被驚擾的秋蟲,試探性地、怯怯地重新開始了鳴叫,唧唧聲由疏到密,漸漸連成一片。
過了約莫半盞茶功夫的沉寂,馬清忽然開口,用的是一種如同睡前閒聊般、帶著濃濃倦意的含糊語氣:“那次……洛陽被張方大軍圍得鐵桶似的,你奉命冒死衝出重圍去雍州求援,我護送你突圍……這以後,你小子就好像變了個人,神出鬼沒,身上總是罩著一層神秘兮兮的玩意兒。”
他頓了頓,後腦勺在粗糙的柱子上蹭了蹭,彷彿在尋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我一直想找機會問問你,可始終沒碰上合適的時候,也沒找著合適的地兒。現在這兒,只有天,地,你,我。你跟我說句實話,你這些年……到底在辦些什麼差事?”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朋友間的關切,而非上司的盤問。
“阿清……”簡雲抬起頭,望著天上那輪重新露臉的、清冷孤寂的彎月,長長地、複雜地嘆了口氣,“說實話,走到今天,我簡雲……好像就只剩下你這一個能說幾句真話的朋友了。”
“阿雲,跟我這兒,可就別來虛頭巴腦那一套了。”馬清的後腦勺在柱子上扭了扭,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卻更顯親近。
“真的,沒騙你。”簡雲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回憶色彩,“我進過王爺府,也進過司空、司徒、太傅、光祿大夫……還有那些數不清的都護、將軍們的府邸。只要我亮出那塊長沙王府的腰牌……”他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冷笑。
“他們一個個,嚇得腿肚子轉筋,哆嗦得連正眼都不敢瞧我。我在他們的府邸裡,可以暢通無阻。就算……就算我在他們那錦繡堆砌的臥榻上拉屎撒尿,估計他們也不敢放個屁。無論何時何地遇見我,他們總是堆起最最謙卑的笑容。可是我知道,那笑容底下,他們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碎屍萬段。”
馬清靜靜地聽著,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簡雲竟有如此權勢和威風?為何自己從未聽聞過相關的風聲?但他隨即轉念一想,又立刻釋然——有誰會願意對外人宣揚自己曾被刺奸秘密調查過呢?這就像看似平靜無波的大海,海面之下,卻是暗流洶湧,波濤滔天,只是不被常人看見罷了。
“這些人……他們可不是真的怕我簡雲這個人。”簡雲的語氣忽然染上了一層難以掩飾的傷感與清醒。
“他們是怕我背後代表的長沙王殿下,是怕我手裡那塊能決定他們生死的腰牌。要是哪一天……王爺厭棄了我,或者收走了我身上的這塊牌子……”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空洞,“說不定第二天,我簡雲就會變成一具無人問津的冰冷屍體,橫陳在某個骯髒的臭水溝裡。阿清,朋友一場……真到了那一天,你可得記得……來給我收收屍,別讓我餵了野狗。”這話語裡,帶著一種看透命運的悲涼和自嘲。
“你他孃的說這些,是在嚇唬我,還是在嚇唬你自己?”馬清猛地挺直了身子,眉頭緊鎖,盯著黑暗中簡雲模糊的輪廓。
“我告訴你,我乾的是刺奸的活。”簡雲也猛地直起身子,他的臉轉向馬清,在微弱的月光下,能看見他張著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那兩隻標誌性的三角眼像狼一樣兇狠地往眉頭中間擠了擠,形成一個極其怪異的表情,“我手上……沾了很多人的血。很多。嚇著你了嗎,阿清?”
馬清反而將身子朝簡雲的方向湊近了些,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簡雲臉上仔細掃過,彷彿要分辨出他話中的真偽與份量。半晌,他才壓低聲音,極其嚴肅地問:“能退出嗎?”
“不。”簡雲立刻收起了臉上那怪異的表情,朝著馬清果斷地擺了擺手,語氣斬釘截鐵,“我告訴你,我有點喜歡上這樣的日子了。”
他的聲音裡混合著一種扭曲的成就感:“想想看,阿清!當初我們只是兩個被人瞧不起的軍戶,連街邊飯館裡的小夥計都能給我們臉色看。可現在呢?”他攤開手,彷彿在擁抱這無形的權力,“連那些高高在上的王爺、公卿,見了我都得賠著笑臉!你看我現在這日子,難道不爽快?不痛快嗎?!”這快意之下,卻難掩一絲虛張聲勢的悲愴。
“你這個刺奸……”馬清藉著重新明亮起來的月光,死死盯著簡雲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緩緩問道,“是不是……也查過我?”
他的目光像要穿透人的皮肉直達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