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如今在地方藩王中，有實力、也有動機與坐鎮東南的司馬睿一系掰手腕的，東海王司馬越無疑是可能性最大的那一個。
一想到自己即將前往東海國，執行苟曦那近乎送死的刺殺東海王的任務，馬清的心中便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矛盾與沉重。刺殺司馬越，從某種“大義”上講，或許有利於打破當前僵局，甚至換取暫時的天下安定。可是，他馬清呢？他能活著離開戒備森嚴的郯城嗎？用他馬清的命，去換一個虛無縹緲的“天下安定”？這生意，怎麼算都划不來。
“阿清，你一個人在這裡想什麼呢？”耳邊忽然響起司馬勝男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他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郎中令和李典衛都已經離開了《敬賢堂》，堂內只剩下他們幾人。司馬勝男側著身子，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坐在她身後的春梅，也朝他投來混合著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的眼神。
馬清沉吟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一個壓在心中許久的疑問：“公主，昨夜王府遇襲，綁匪目標明確，直指太妃。但看情形，你和太妃……似乎對此並非全無防備？”
一旁的春梅聞言，臉上立刻露出驚愕之色，眼睛在馬清和司馬勝男之間來回掃視，顯然對此也毫不知情。
司馬勝男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了一下，隨即又抬起，平靜地看著馬清：“為何這麼說？”
“那秦五顯然是有備而來，對王府內部路徑頗為熟悉。然而，他們在太妃日常起居的寢殿卻撲了空。”馬清緩緩道，目光如炬，“那麼晚了，太妃既然不在自己的寢殿，必然是提前轉移到了更為隱秘安全的所在。這若非巧合，便是早有預案。”
司馬勝男輕輕咬了下嘴唇，沉吟了數息。她看了看馬清身後侍立的方信和丁飛，似乎下定了決心，低聲道：“是王司馬（王導）的謀劃。”
“哦……原來如此。”馬清點了點頭，心中對王導又高看了幾分。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問得有些深入了，這畢竟是琅琊王府的核心機密，便連忙岔開話題，語氣帶著由衷的讚歎：“王司馬真是深謀遠慮，有未雨綢繆之智，堪比當年未出茅廬便知天下三分的諸葛孔明啊！”
“你也這麼認為？”司馬勝男聽到這話，臉上才重新漾開一絲笑意，微微揚起了臉，“王兄就時常這般誇讚王司馬，說他是我司馬家的‘江左管夷吾’。”
“諸葛孔明縱有經天緯地之才，若未遇劉玄德三顧茅廬，也不過是南陽一耕夫，才華埋沒於草廬之中。”馬清乾脆順著話頭，再狠狠奉承司馬睿一句，“王司馬是當世孔明不假，但若無琅琊王殿下慧眼識珠，傾心相待，賦予權柄，他這身才學，恐怕也難以盡情施展，造福江東啊。”
“真的嗎？”司馬勝男嘴唇微微上翹，露出瞭如同貝殼般潔白的牙齒，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兩日後，馬清帶著方信和丁飛，辭別琅琊王府，踏上了前往東海的旅程。東海王司馬越所在的郯城位於南方，但為了掩藏行跡，避開可能的眼線，馬清三人特意從開陽城的北門而出，打算繞行一段路程。
司馬勝男和春梅親自相送。一行人騎馬緩行，司馬勝男與馬清兩騎並轡走在最前。出乎馬清意料的是，這一路上司馬勝男的話並不多，甚至顯得有些沉默。馬清本就不是個喜歡多言的人，但他心裡卻有些奇怪，這幾日相處下來，這位性格鮮活的公主從未再提過那個被他“忽悠”的“白蛇傳”故事，話也比初次見面時少了許多，此刻更是大多時間只是默默地任由馬匹跟著前行，目光時而落在遠方的山巒，時而又悄然掃過馬清的側臉。
反倒是落在後面的方信和春梅，彷彿有說不完的話。一會兒是方信低聲向春梅講述軍中的趣聞和艱辛，一會兒又是春梅眉飛色舞地對方信描述她早年跟隨戲班闖蕩江湖時見過的奇聞異事。
丁飛獨自一人騎馬走在最後，他右臂的傷處依舊纏著布帶，但這並不妨礙他像個初次遠行的孩子般，好奇地東張西望，對沿途的秋日景色嘖嘖稱奇，倒也自得其樂。
行至十里長亭，按照慣例，這便是送別之地了。馬清勒住馬韁，向司馬勝男提出就此告別。
司馬勝男臉上那層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憂鬱瞬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帶著幾分英氣的豪爽。她一抱拳，聲音清脆：“好！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馬……馬將軍，一路保重，後會有期！”
一旁的春梅，卻緊緊攥著手中的馬韁，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望著方信，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戀戀不捨。
“後會有期！公主也請保重！”馬清朝司馬勝男鄭重地拱了拱手，不再多言，一帶馬韁，低喝一聲“駕！”，大鼻孔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朝著北方的大道飛奔而去。丁飛見狀，也立刻猛夾馬腹，緊緊跟在馬清身後。
方信深深看了春梅一眼，千言萬語似乎都凝聚在這深深的對視之中，他最終也只重重地點了點頭，大喊一聲“駕！”，撥轉馬頭，追隨著馬清的身影絕塵而去。
三騎快馬，很快便消失在司馬勝男和春梅的視線盡頭。然而，剛跑出她們的視野範圍，馬清卻猛地一拉馬韁，大鼻孔前蹄揚起，發出一聲嘶鳴，硬生生改變了方向，沿著一條不起眼的鄉間岔路，轉而向西南方向馳去。他們並未再次進入開陽城，而是從城西悄然繞過，最終踏上了那條真正通往東海國郯縣的寬闊官道。
從開陽到郯縣，路程約一百六十里。若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兩日可達，若以正常騎乘速度，大約需要三日。馬清有充足的時間，因此他並沒有快速奔跑，這樣可以節省人馬的體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