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這阿牛反倒成了無辜？”郎中令猛地挺直了腰板，嘴角那撇海豹須向外一彈，雖未出聲，但那口型分明是一個無聲的、充滿鄙夷的“切”字。
“我說過這話嗎？”馬清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郎中令，牙齒輕輕咬著下唇，讓他的表情看起來似笑非笑。
郎中令下意識地避開了馬清的目光，語氣生硬地反問：“那你究竟是何意？”
“阿牛當然脫不了嫌疑，而且嫌疑極大。”馬清身體微微向後，靠在了弧形憑几上，姿態放鬆，眼神卻愈發深邃，“他很可能並非主動投敵，而是被秦五用手段拖下了水。”他轉向司馬勝男，分析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秦五才來三個月，就能讓一個在王府三年的老兵伍長為他賣命，所倚仗的，無非是財帛動人心。”他頓了頓，提出建議，“可以立刻派人秘密搜查阿牛的住處，看看能否找到來路不明的錢財。若有，便是鐵證；若沒有，再行拷問不遲。”
“這位阿……這位朋友所言，甚是有理啊。”李典衛立刻伸出巴掌，指著馬清對司馬勝男說道，他差點順口叫出“阿清”，幸好及時改口。他又瞥了一眼郎中令，昂著頭道：“動不動就大刑伺候，倒是簡單痛快，可如何讓底下其他不知情的弟兄們心服？寒了將士之心，往後誰還肯為王府效死力？”
“你……！”郎中令氣得咬緊了後槽牙，兩撇鬍子氣得直抖，“我管教我的下屬，何時輪到你一個內府典衛來指手畫腳？！”
“夠了！煩死了！”司馬勝男放在案桌上的手不耐煩地揮了揮，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寒霜。
兩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立刻停止了爭吵，悻悻地轉過臉，看向司馬勝男。
“還愣著做什麼？”司馬勝男朝郎中令瞪起鳳眼，“立刻派人去搜！要快，要隱秘！”
對阿牛住處的搜查結果快得驚人。兵士們在他那隻簡陋的木箱底層，疊放整齊的衣物下面，搜出了一塊黃澄澄、沉甸甸的金餅！按照當時的市價，這一塊金餅足以兌換一萬錢，能購買五十石糧食。而阿牛作為王府的一名伍長，每月的廩食（俸祿加口糧）也不過兩石粟米。這塊金餅，相當於他整整兩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當這塊金餅放在阿牛面前時，阿牛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他被兩名士兵如同拖死狗般拖到《敬賢堂》司馬勝男的面前。他全身如同沒了骨頭般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說出的話斷斷續續，哆哆嗦嗦。
他交代，秦五許給他一場富貴，說是要裡應外合，偷運一批王府的珍寶出去。秦五負責謀劃和動手，而阿牛的任務，就是在行動當晚，盡力將同什的弟兄們都灌醉，為秦五搬運財物創造機會。事成之後，少不了他的一份厚賞。
那晚秦五事敗身亡，他也曾驚恐萬狀，想過立刻逃走，但又心存僥倖，覺得事情未必會查到自己頭上，就這麼一猶豫，便被賈宗帶人控制，失去了最後的機會。
“阿牛啊……”司馬勝男的聲音出乎意料地輕柔，彷彿帶著一絲惋惜，“你也是府裡的老卒了，資歷不算淺，怎麼能……如此糊塗啊……”
這輕柔的語氣，彷彿給了阿牛一絲虛幻的希望。他猛地抬起頭，涕淚交加，用額頭“咚咚”地磕著地面：“阿牛是被豬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竅！求公子開恩！念在阿牛往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放小人一條生路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這件事……”司馬勝男從案桌後微微傾過身子，一雙美目凝視著阿牛，眼神依舊顯得很“溫柔”，“除了你和秦五，可還有別的同夥？只要你老實交代……”
阿牛身體的顫抖奇蹟般地停止了，只是語氣還帶著濃重的哭腔：“沒有了！真的沒有了！公子明鑑，就只有秦五和小人兩個！小人不敢再有絲毫隱瞞！”
“哦……是嗎？”司馬勝男輕輕應了一聲，那雙原本看似溫柔的眉毛倏然蹙起，眼中寒光一閃，朝旁邊的郎中令狠狠地遞了一個凌厲無比的眼色！
馬清在一旁看著，起初見司馬勝男語氣溫和，還以為這位公主終究心軟，打算網開一面，心中甚至掠過一絲“婦人之仁”的念頭。直到看見她這驟然變臉，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殺機，他才猛然意識到，剛才那一切所謂的“溫柔”和“惋惜”，不過是誘使對方放鬆警惕、吐露實情的偽裝！這位公主，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有英氣與直率。
郎中令朝司馬勝男微微頷首，表示領會。隨即他轉過頭，朝著門外運足中氣，暴喝一聲：“來人！”
“在！”門外傳來鏗鏘的應答，兩名按刀而立計程車兵應聲拉開門，大步踏入堂內，帶進一股肅殺之氣。
“拉出去！”郎中令手握成拳，狠狠砸在案桌上，“立斬不饒！”
“郎中令！公子殿下！饒命啊——！小人知錯了！再給一次機會……”阿牛這才如夢初醒，發出殺豬般的淒厲嚎叫，拼命地用頭撞擊地面，磕得額頭鮮血淋漓。然而，他的求饒話語尚未說完，就被那兩名如狼似虎計程車兵一左一右架起胳膊，直接將他整個人仰面朝天拖出了《敬賢堂》，哀求聲迅速遠去，最終消失在門外。
一名潛伏的內應被清除，但這件事遠未結束。
江州刺史華軼，竟敢悍然派遣死士潛入琅琊王府，意圖綁架太妃和公主，這無異於公開向坐鎮江東的琅琊王司馬睿宣戰！他既然敢這麼做，必然是做好了徹底撕破臉、乃至兵戎相見的準備。而以華軼一州刺史的身份和實力，敢於挑戰一位實權親王，其背後必定站著更為強大的勢力，一個足以與支援司馬睿的長沙王司馬乂，乃至整個晉廷中樞部分勢力相抗衡的幕後黑手。
馬清的腦海中，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三個字——東海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