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么女會走路那年,宮宴上見她九鳳冠下已染華髮。
「何必把一生過成這樣?」我問夫人。
她正在繡孩兒的肚兜,聞言停了針:「公主殿下聰慧過人,卻只有兩條路可走。」
「要麼收其鋒芒,做個閒散公主,相夫教子,兒孫滿堂。」
「要麼……」針尖在燭火下泛著銀光,「如現在這般,斬斷姻緣,孤身一人。
」
我驀地想起那年春獵,她策馬掠過山崖,紅衣獵獵如旗。
原來生在天家,得此縱容,是要用一生孤寂來換的。
02
青州官道的茶棚裡,我遇見了沈硯。
四十餘歲的他,身形清瘦如嶙峋老竹,一襲褪色青衫坐在角落。
茶案上攤開的《水經注》裡,夾著一枝幹枯的梅——那分明是昭陽公主最愛的硃砂梅。
「齊將軍。」他起身作揖,嗓音沙啞得像是被歲月磨去了稜角。
那雙曾經清冷如霜的眼,在看清我的瞬間亮起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如同將熄的炭火。
陳年的普洱在粗瓷碗裡泛起琥珀色。
「謝小姐……」我終是打破沉默,「前年冬,歿於教坊司。」
「公主她——」
我們同時開口,又同時噤聲。
簷下銅鈴叮咚,恍惚間與記憶中的九鳳步搖聲響重疊。
「殿下憂勞成疾。」我盯著茶沫在碗底沉澱,「太醫院......已無良方。」
沈硯的手突然顫抖起來。
他倉皇去端茶盞,袖口滑落間露出嶙峋腕骨——上面交錯著治水時留下的傷疤,最新的一道還泛著紅。
一粒鹽不知何時落在他手背,在蒼白的皮膚上洇開淺淺的水痕。
茶棚外開始飄雪。
而千里之外的京都,公主府的飛簷下,想必早已結滿冰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