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穿行在秋日的原野上,窗外的風景一路從北方的蒼勁遼闊,慢慢換成江南的溫潤蔥鬱。
一整夜的車程,車廂里人聲嘈雜、煙氣混雜。硬座座椅硬邦邦的,久坐之後腰背發酸。海嬰和小亮輪流靠在窗邊小憩,懷裡緊緊護著兩隻塞滿調研資料的帆布包。
九十年代末的長途火車,沒有手機打發時間,旅人大多是聊天、打牌、閉目養神。鄰座的生意人揹著公文包,嘴裡聊著南方貨源、北方銷路,句句都是鮮活的市場煙火氣。
小亮趴在窗邊,看著飛速倒退的稻田河流,低聲感慨:“以前看年鑑資料、讀文獻報告,總覺得民營經濟是一串冰冷的數字,今天一路聽一路看,才真切覺得,都是實打實的人和日子。”
海嬰微微頷首,指尖摩挲著筆記本的封皮:“學術資料來源於人間煙火,這也是我們千里迢迢跑來實地調研的意義。紙上得來終覺淺,市場的冷暖,只有紮根其中才能感受。”
次日午後,火車緩緩駛入滬市火車站。
踏出站臺的那一刻,溼熱的秋風撲面而來。不同於北京乾爽凜冽的秋風,滬市的風裹著水汽,混著街邊小籠包、生煎的香氣,還有街巷裡此起彼伏的吳儂軟語,陌生又鮮活。
高樓尚未林立,街道新舊交織。老式電車緩緩駛過柏油路,路邊是成片的小商品鋪子、外貿門市部,三輪車、腳踏車穿梭往來,處處透著蓬勃喧鬧的商業氣息。
兩人提前預定了老城區的國營招待所,價格實惠、乾淨穩妥,安全性也更高。辦好入住、放下行李,來不及休整,第一件事就是去招待所樓下的公用電話亭,給南鑼鼓巷的院裡回了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劉春曉的聲音,溫和又關切:“到地方了就好,路上累不累?南方溼氣重,晚上蓋好被子,彆著涼。調研慢慢來,不用趕進度,平安最重要。”
“大娘放心,我們一切都好。”海嬰輕聲回應,簡單報了平安,又說了兩句便結束通話電話。
長途電話按分鐘計費,沒人捨得多餘閒聊。
稍作休整,兩人翻出土豆提前給到的企業名單,梳理次日的訪談計劃。土豆人脈紮實,給他們對接了三家極具代表性的企業:一家老牌集體改制加工廠、一家本土民營外貿小企業、一家深耕輕工製造的新興私企。
覆蓋改制、外貿、民營初創三種形態,剛好契合他們論文的研究核心。
第二天清晨,滬市的晨光透過老梧桐樹葉,碎碎灑在柏油路上。
二人按照地址,最先去往城郊的輕工加工廠。廠區不算氣派,圍牆斑駁,大門樸素,門口來來往來的都是穿著工裝、步履匆匆的工人,機器轟鳴的聲響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提前預約過的廠辦主任很客氣,知道是北清大學的在讀博士做學術調研,沒有過多推諉,直接將兩人請進了簡陋的接待室。
搪瓷水杯、木質舊桌椅,牆上貼著泛黃的安全生產標語,滿滿的年代質感。
起初訪談格外順利,主任條理清晰,從九十年代企業改制、資金週轉、原材料採購,到外貿訂單漲跌、用工成本變化,一一耐心解答。
小亮低頭飛速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不敢遺漏半句關鍵資訊。
可聊到核心痛點——民營中小企業貸款難、融資壁壘高的問題時,對方卻忽然閉口不談,只是含糊帶過,神色也多了幾分謹慎。
“年輕人,你們做學術研究,看的是宏觀道理。我們做實體企業,守的是一日三餐、全廠上下幾百人的飯碗。”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無奈又真實,“體制現狀如此,我們小人物只能順勢而為,很多話,不好多說,也不敢多說。”
一室瞬間安靜下來。
海嬰沒有追問,謹記著顧從卿臨行前的叮囑,客觀尊重受訪者的立場。他微微頷首,放緩語氣:“我理解您的顧慮,我們只是單純記錄市場現狀,不做評判、不對外傳播,所有資料僅用於學術論文。”
即便如此,後續的敏感問題,對方依舊避重就輕,寥寥數語帶過。
離開廠區,走在秋日的林蔭道上,小亮忍不住嘆了口氣:“果然和我們預想的一樣,一線調研遠比查資料難。核心的真實困境,大家都諱莫如深。”
“正常的。”海嬰腳步平穩,目光澄澈,“體制轉型期,民營企業本就步履維艱,人人都有顧慮。願意配合我們聊日常經營,已經是極大的善意。”
“那缺失的核心資料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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