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人輾轉來到市中心的外貿小微企業。
這家店面狹小,沒有正規廠房,就是臨街的門市部,主營小商品出口對接。老闆是個四十出頭的本地人,精明爽朗,見兩個學生踏實有禮,沒有官腔架子,倒是格外健談。
談起九十年代末的外貿環境,老闆打開了話匣子,句句直白接地氣。
“這兩年外貿看著紅火,實則越來越難做!”老闆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一邊整理出口樣品,一邊侃侃而談,“匯率波動大、國際訂單不穩定,國外買家壓價越來越狠。我們小廠子沒有規模優勢,只能靠薄利多銷,賺的都是辛苦錢!”
“還有稅費、物流、報關層層流程,每一筆都是成本。大企業能扛風險,我們這種小私企,一場行情波動、一次訂單違約,就可能直接虧本關門。”
這些鮮活、細碎、帶著煙火氣的真實困境,是任何年鑑、官方報告裡都看不到的細節。
海嬰和小亮聽得格外認真,紙筆不停,將老闆口中的行業痛點、生存現狀、市場變化逐條完整記錄。
訪談尾聲,老闆看著兩個埋頭記錄的年輕學生,笑著感慨:“現在的大學生踏實啊,不躲在書本里空想,願意跑出來看我們普通人的真實日子。國家的經濟發展,靠的就是你們這些肯沉下心做研究的年輕人。”
夕陽西下,滬市街巷的路燈次第亮起。
兩人結束了一天的走訪,拖著疲憊的腳步往招待所走。一天輾轉兩家企業,走了大半天的路,雙腿痠痛,指尖因為長時間寫字微微發麻,可心裡格外充實。
紙上枯燥的經濟模型,終於在一次次訪談、一句句真話裡,變得立體、鮮活、有溫度。
回到招待所,兩人沒有休息,立刻攤開所有筆記,連夜整理當日調研素材。
區分有效資訊、剔除片面觀點、標註存疑內容、補充訪談備註,兩人並肩坐在燈下,逐條核對、相互探討、查漏補缺。
小亮一邊整理,一邊由衷感慨:“以前總覺得論文靠推演、靠資料,今天才明白,真正的經濟學研究,從來都是紮根市井、立足民生。”
海嬰望著窗外滬市溫柔的夜色,緩緩開口:“時代的浪潮從不是冰冷的公式。千千萬萬個體戶、小企業主、工人的堅守與掙扎,才是九十年代經濟轉型最真實的底色。我們做研究,就是為這些煙火人間的真實,寫下客觀、公正的記錄。”
接連五日,海嬰和小亮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天剛矇矇亮便出門,擠公交、轉輪渡,奔波在滬市各個廠區、商業街,往往要到暮色沉沉才回到招待所。
白天走訪訪談,夜裡伏案整理筆錄,招待所桌面鋪滿筆記本、摘抄的統計資料,鋼筆墨水消耗得很快,兩人特意備了好幾瓶墨囊。
這天上午,二人按照約定,前去拜訪土豆介紹的那家新興輕工私企。老闆姓陳,四十多歲,早年在國營工廠上班,趁著改制浪潮下海創業,眼界開闊,說話直爽。
辦公室不大,靠牆立著簡易貨架,擺放著準備發往海外的樣品。陳老闆給兩人倒上兩杯白開水,沒有多餘客套。
“我知道你們是北清大學的博士,做民營經濟課題。有些場面話我就不說了,講點實在的。”陳老闆拉過椅子坐下,“九十年代,下海的人不少,但是活下來的不多。”
小亮拿起鋼筆,準備記錄。
“您覺得制約中小企業發展最突出的問題是什麼?”
“首當其衝就是融資。”陳老闆毫不遲疑,“國營大廠想要貸款,渠道順暢。我們民營企業,想從銀行拿到信貸難如登天。沒有抵押物,報表稍微不好看,直接就被擋在門外。想要擴大生產,只能靠親友拆借,資金體量上不去,自然沒辦法做大。”
海嬰輕聲提問:“如果民間資金渠道更加通暢,是否能夠有效緩解困境?”
陳老闆搖了搖頭:“民間拆借利息太高,風險更大。訂單回款週期一拉長,很容易資金鍊斷裂。兩頭為難。還有人才問題,年輕人更願意去體制內、大型國企,我們私企招人容易,留住骨幹很難。”
他頓了一下,苦笑一聲:“政策環境一年年在變好,可轉型階段,很多細則跟不上市場變化。上面出臺的政策很好,傳導到基層,落地的時候總會打折扣。”
這番表述,和之前加工廠主任隱晦的說法彼此呼應。海嬰在本子上重重做了標記。
訪談持續近兩個小時,臨近尾聲,陳老闆忽然想起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