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嬰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我已經寫信和她說了調研的安排。南方不少老式旅店只有公用長途電話，通話不方便，我儘量每隔幾天找機會給她打一通。國際長途資費高，只能簡短聊幾句。”
劉春曉輕聲說道：“相隔萬里，光靠書信和偶爾一通電話維繫感情，不容易。你們兩個人長遠的打算，有空還是好好溝通一番。”
“我知道大娘。”海嬰低聲回應，“現階段只能先把論文推進下去，很多事情暫時沒辦法敲定。”
顧從卿沒有繼續追問感情上的事，轉而說起南方經濟環境近年的變化，給兩個年輕人補充不少宏觀層面的背景資訊。海嬰和小亮認真聆聽，時不時拿出隨身小本子記錄要點。
晚飯結束，海嬰、小亮回到廂房繼續核對調研路線。
小亮一邊整理問卷，一邊開口：“滬市外貿企業多，但是九十年代末不少中小企業資金壓力不小，不知道願不願意坦誠接受訪談。”
“做好碰壁的準備。”海嬰把裝訂整齊的大綱放進帆布包，“願意配合我們是情分，不願接受採訪也正常。就算訪談不順利，也可以去圖書館、檔案館翻閱地方統計資料作為補充。”
“希望一切順利。”小亮伸了個懶腰，“最怕收集回來的資料彼此衝突，到時候論文框架又要大幅度調整。”
海嬰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做研究本就沒有一帆風順。導師之前和我們說過，真正有價值的學術成果，從來不是一路順風順水寫出來的。”
第二天一整天，兩人忙著採購路上所需物品，洗漱用品、乾糧、空白筆記本，還有充足的鋼筆墨水。99年行動電話尚不普及，兩人身上只帶了尋呼機，方便院內家人聯絡。
晚飯過後，顧從卿單獨叫住海嬰，走到棗樹底下。
“出門在外，凡事三思而後行。到了外地，不要輕易和陌生人透露自己完整的研究內容。”顧從卿語氣沉穩，“當下經濟形勢複雜，很多敏感話題，談話的時候把握分寸。”
“我明白。”
“和瑪麗蓮聯絡的時候，同樣留意言辭。距離遙遠，很容易產生誤會，多一點耐心。”顧從卿停頓片刻，“學業重要，但也不要忽略身邊的人。”
海嬰沉默幾秒：“爸，我心裡有數。等這一輪調研結束，我認真和她聊聊未來的規劃。”
顧從卿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出發當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劉春曉早早起來煮了粥，給兩人準備路上攜帶的乾糧。
海晨和朵朵還沒有睡醒，海嬰沒有叫醒兩個孩子，留下一張字條。
海嬰和小亮背上沉甸甸的帆布包，和院裡眾人道別。
“家裡不用擔心，安心調研，注意安全。”劉春曉叮囑道。
土豆揮揮手：“到滬市直接聯絡我，有困難隨時打電話。”
顧從卿站在院門石階上，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深處。秋日清晨的薄霧籠罩南鑼鼓巷，遠處傳來早點鋪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小亮邊走邊說：“第一次大規模實地調研，說實話，心裡有點緊張。”
海嬰望著前方延伸的衚衕道路，淡淡一笑：“緊張是正常的。咱們紙上推演許久，現在終於要走進真實的市場裡看一看了。”
兩人沿著衚衕走向火車站的方向，帆布包裡一沓沓紙質資料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屬於他們的實地調研，正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