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京城清晨霧氣淺淺,空氣清冽乾淨。
九點不到,小亮就騎著腳踏車,穿過衚衕巷弄,熟門熟路進了九十五號院。
他今天沒課,特意早起過來送行。
一進院門,看見海嬰正揹著帆布包,在簷下等他,一身簡單休閒裝束,清瘦挺拔,少年氣乾淨利落,唯獨眼神沉穩,遠超同齡人。
小亮把車停穩,笑著上前:“可以啊,準備得挺利索,看樣子是一刻都不想拖。”
海嬰笑了笑:“早去早落地,早點把動態資料補齊。”
“我就佩服你這點。”小亮由衷感慨,“別人拿了博士立項,都是坐辦公室寫模型、拼資料、發期刊,舒服又體面。你倒好,放著安穩書齋不坐,非要一次次扎進最苦最雜的基層裡。”
海嬰邊走邊道:“書齋裡的東西太乾淨了,乾淨得脫離時代。真正的轉型時代,是髒的、亂的、痛的、參差不齊的。不扎進去,寫不出真東西。”
兩人站在院門口,短暫閒聊。
小亮想起何大清剛走的事,輕輕嘆了口氣:“前幾天何大伯走,我心裡也挺不是滋味。小時候總覺得四合院的日子永遠都在,熱熱鬧鬧一院子人,現在回頭看,一代人說散就散了。”
海嬰目光落在空蕩蕩的衚衕深處,輕聲道:“時代往前走,所有人、所有煙火、所有生活,都在跟著變。有人落幕,有人啟程,本來就是常態。”
小亮側頭看他:“所以你才非要一遍遍跑田野,是不是?你想把這些被時代推著走、無聲起落的普通人,全部記下來?”
海嬰沉默兩秒,輕輕點頭:“算是吧。史書記國策、記大事、記成敗。沒人記一個個廠子怎麼倒、一個個工人怎麼下崗、一個個小商戶怎麼在政策夾縫裡熬日子。我能記一點,是一點。”
這話聽得小亮心頭震動。
他太清楚自己這位兄弟的性子,也太清楚乾爸乾媽教出來的格局。
別人治學為前程,他治學為時代。
“行。”小亮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安心南下調研,學校這邊我給你盯著。導師那邊有什麼通知、課題組有什麼進度、文獻有什麼更新,我全部幫你整理歸檔,一點不落下。”
“你在外頭,只管踏踏實實走訪、安安心心記錄,別操心校內瑣事。”
“還有,”他壓低聲音,真誠叮囑,“滬市老廠區人雜、往事多,你走訪別人舊事、人家的落魄起落,說話一定要溫和、尊重。很多下崗工人、老廠長,心裡憋著委屈,嘴上不說,心裡難受,別揭人傷疤,多體諒。”
海嬰笑道:“我知道,這兩年走訪,我早就懂了。聽苦事,不追問;聽舊事,不評價。只記錄,不評判。”
“那就好。”小亮放心點頭,“我等你回來,咱們再一起捋整套制度時差理論,把你這次新增的動態調研資料,全部補進博士課題框架裡。”
兩人從小並肩求學、南北同行,早已默契無間。
小亮認顧家為乾親,海嬰待他如手足,一路互相托底、互相成全。
臨行前,劉春曉提著一袋提前裝好的糕點、乾糧、水果,走出來塞給海嬰:“路上吃,火車時間長,別餓著。到了滬市第一時間打電話回家,每天晚上有空就報個平安,不用多聊,兩句就行。”
“嗯,知道媽。”
顧從清站在廊下,沒有再多叮囑,只看著他,淡淡說了一句:
“行路踏實,治學真誠,即可。”
這句最輕,也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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