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半，涉外接待中心的臨時工作間依舊燈火通明。
外面的會客大廳已經安靜下來，代表團大部分人員已經回客房休息，只有我方這邊的工作人員還在伏案趕工。印表機嗡嗡作響，一頁又一頁的補充紀要不斷吐出來，空氣裡瀰漫著影印紙特有的油墨味道。
顧從卿坐在長桌主位，面前攤著剛談妥的試點補充草案，手裡捏著一支鋼筆，逐字逐句往下過。老周還有兩名業務處幹事圍在桌邊，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份列印稿。
“霍夫曼那邊口頭答應下來，不等於定稿就不會做手腳。”顧從卿筆尖點在紙面上，聲音不高，透著一股謹慎，“老外談判，口頭可以說得很漂亮，落到文字上最喜歡玩文字陷阱，一個介詞、一個限定詞，就能把整個含義全部改寫。”
老周皺著眉：“主任，我剛粗看一遍譯本，有一處地方中文寫的是‘上海、廣東口岸試點’，外文版本里，把‘口岸’兩個字給刪掉了。”
顧從卿抬了抬眼皮：“拿來我看。”
幹事立刻把外文稿遞過去。
他快速掃過那一行，眉頭當即就斂了起來。
“果然在這裡動手。去掉口岸，外文語義就變成上海、廣東全境。那可不是貨代試點，等於直接把兩省的市場大門推開了，這是玩文字把戲。”
一名年輕幹事有些不解：“他們明明剛剛已經口頭說好只限於口岸，怎麼轉頭改稿子？”
老周嘆了口氣：“這就是外事談判最頭疼的地方。口頭達成的共識不作數，一到文字翻譯，處處都是坑。他們料定我們有些人看中文看得仔細，外文瀏覽一遍就過，就鑽這個空子。”
顧從卿拿起鋼筆，在文稿上重重劃出一道橫線。
“通知翻譯組，立刻修改。中英文兩份文字，必須完全對等。中文寫明‘上海、廣東指定對外口岸’，外文版本必須一一對應，不能少限定詞彙。兩份文字具有同等法律效力，這點必須寫在紀要末尾。”
“好，我馬上去找翻譯。”年輕幹事拿著稿子快步出去。
屋裡剩下兩個人，夜已經很深，牆上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老周給自己倒了兩杯熱水，推一杯到顧從卿面前。
“主任，這兩天連軸轉，您幾乎沒怎麼閤眼。要不您先回房間歇一會兒，剩下的文字核對交給我們，有問題我再叫醒您。”
顧從卿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捏了捏脖頸。
“現在不能撒手。這種關鍵紀要，我不在場，下面人拿捏不準尺度。萬一哪一處細節漏過去，後面要收拾爛攤子的是我們。”
他頓了頓，又開口：“還有試點的監管條款，再捋一遍。試點期滿，我方擁有無條件終止試點的權利，這條不能含糊。不能寫成‘經雙方協商一致方可終止’，一加上協商兩個字，將來我們想收回許可權，就要受對方牽制。”
“我記下了。”老周拿筆飛快記在筆記本上，“說實話，今天晚上那一場私下會晤，真是險。要是換個想趕緊交差的領導，看到對方鬆口答應技術轉讓，很可能直接就簽字了，根本不會摳翻譯字眼。”
顧從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杯壁的溫熱傳到手心。
“不少人幹外事，追求的是會談圓滿、新聞好看、專案落地。但好看不代表好用。今天簽得痛快，兩三年以後市場出問題，本土貨代企業被擠壓，到時候誰來承擔後果？新聞報道不會寫這些，問責的是我們這些經手的人。”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剛才出去的幹事神色有點凝重地走回來。
“顧主任，翻譯那邊反饋，德方隨行的法律顧問不同意修改外文那一處。說‘口岸’屬於多餘限制，希望維持現在的外文表述，還說我們過分摳字眼，會影響明天簽字儀式的氛圍。”
顧從卿聽完，神色沒有意外。
“猜到他們會這麼說。”
“那怎麼辦？明天就要舉行簽字儀式，部裡的領導也要出席，要是在文字上僵持住，場面會很難看。”老周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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