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耀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筆記本。
“行,明天一早我過來。”
兩人一道走出辦公室,關燈鎖門。樓道里面聲控燈隨著腳步一亮一滅。
另一邊,江南。
顧海嬰和小亮結束最後一家老國營機械廠的訪談。傍晚時分,廠區外面的大路上,塵土飛揚,下班的工人潮水一般湧出來,腳踏車叮叮噹噹擠滿馬路。
工廠圍牆外有個簡易的路邊小攤,支著兩張木桌子,賣餛飩和麵。兩個人滿身風塵,揹著鼓鼓囊囊的帆布揹包,手裡拎著厚厚的訪談記錄本,找角落的位置坐下。
攤主拿著抹布擦桌子:“兩位小夥子,吃點啥?”
“兩碗餛飩,再來兩個燒餅。”顧海嬰說道。
鐵鍋咕嘟咕嘟翻滾,熱氣騰騰往上冒。
小亮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把厚厚的記錄本攤在木桌上,紙頁上面密密麻麻記滿字跡。
“總算跑完,這一趟跑下來,腿都快斷了。今天這個廠長說的情況,你怎麼看?明明裝置老化,知道要改革,但是顧慮下崗職工安置,遲遲不敢動。”
顧海嬰拿過本子翻看著,晚風揚起書頁邊角。
“這就是現實的難處。書本上的理論模型,算得清清楚楚,改革收益多大,效率提升多少。落到現實,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廠子一改,大批工人飯碗怎麼辦,這道坎繞不開。”
小亮點點頭,拿起鋼筆在本子上補記。
“咱們論文裡面,一定要把這部分寫足,不能空談制度理想。不然審稿人一看,就覺得我們兩個年輕人紙上談兵。”
餛飩端上來,白瓷碗冒著熱氣。
顧海嬰拿起勺子,吃了兩口。
“稿子回去還要大改一輪。盲審給的意見,其中一條就是批評我們過於側重外部資本引入,對本土企業內部困境分析不夠透徹。這一趟調研,剛好補上這塊短板。”
小亮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他。
“對了,你跟那個低年級的學妹,最近聯絡怎麼樣?出來跑這麼久,也沒見你怎麼給人打電話。”
顧海嬰愣了愣,低頭攪動碗裡的餛飩,耳根微微有點發熱。
“天天泡工廠,白天跑訪談,晚上整理筆記,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多少時間打電話。偶爾寫兩封書信。99年長途電話也貴,捨不得總打。”
小亮嘿嘿一笑:“人家小姑娘,還在學校等著你回去呢。咱們後天的火車回北京,回去總算能歇口氣。”
路邊小攤人聲嘈雜,腳踏車來來往往,遠處工廠煙囪緩緩飄出淡淡的白煙。
顧海嬰望向遠處沉沉的暮色,心裡一邊惦記還沒有收尾的博士論文,一邊也隱隱想起北京校園裡的那個人,同時,也隱約好奇,父親在北京,那一堆涉外試點的工作,如今又走到哪一步。
兩條人生軌跡,隔著千里,各自奔忙,等待回到京城再交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