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帳被撩開一半,祁鈺正半靠在床頭,面上看不清神色,手裡則是執著宋窈的手輕輕揉按,宋窈明顯感覺到手指原先的痠麻已經消了大半。
意識到祁鈺這是在給她揉按手,宋窈微驚,立時就想將手收回來,奈何她高估了她手臂的力氣,這一抽手落在實際上只是輕微的縮了一下,不但沒逃出祁鈺的手掌心,反而提醒了祁鈺。
祁鈺偏過頭看著宋窈,聲音低沉,“醒了?”
屋內旖旎的氣氛還沒散,宋窈以往還從未在這時候醒過,也不知該說什麼,懊惱的同時還想像上次那樣裝睡,可這次兩人距離這樣近,祁鈺開口時宋窈慌亂的呼吸就已經出賣了她。
祁鈺沒有說什麼,只是依然專注著自己手上的動作,直到宋窈終於受不了地低聲開口,“公子……不用了,可以了……”
本就輕軟的嗓音還帶著未退的啞意,儘管宋窈沒有那個意思,聽在耳朵裡也莫名帶上了一絲撒嬌的意味。
宋窈似乎聽到身邊人極輕地笑了一聲,轉瞬即逝,快的讓宋窈以為自己是不是聽岔了,隨後自己的手就被放了開來,祁鈺揮手放下床帳,帳內再次恢復一片幽暗。
宋窈輕舒口氣,她雖然不喜歡黑暗,但現在這情形下昏暗的環境反而能讓她輕鬆自在些。
極輕地由側躺改為平躺,宋窈再度閉上眼睛,祈求自己快些入睡。可不知怎的,方才還濃重的睡意在這會兒卻忽地都消失了似的。
昏暗寂靜裡,祁鈺的聲音格外清晰:“我記得,你不是京中人?”
突然的問句讓宋窈一愣,不明白祁鈺為何會在這時候問起這個,或許也是睡不著的緣故?
宋窈閉著的眼睛顫了顫,知道祁鈺問她是知道她醒著,終是沒敢再繼續裝聽不見,輕嗯了一聲,“回公子的話,奴婢的家是在距離京城很遠一個小山村裡。”
宋窈並不意外祁鈺不知道,事實上雖然她做祁鈺的外室已經有一段時間,但兩人相處是幾乎沒有聊過天,祁鈺從來沒有問過宋窈的來歷,也沒有了解過宋窈的過去,或者換句話說,是根本不關心。
聽了宋窈的回答,祁鈺只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可宋窈卻從裡面聽出了一種讓她繼續往下說的意思。
宋窈思索一番,試探著又開了口,“那是一個很偏僻的村子,靠著山腳下一大片蘆葦蕩,所以叫蘆花村。”
說到這兒,宋窈見祁鈺並未打斷,那便是預設,正好她這會兒也沒有睡意,便繼續輕聲說了下去:“其實村子以前不叫蘆花村,而是叫青山村,村子很小,一共也就幾十戶人家,村裡人原先都靠著在山腳灘塗上種地勉強過活,雖然土地夠用,但也抵不過老天不賞臉,有年鬧了□□,全村靠著那一片蘆葦蕩裡的蘆筍,才勉強活了下來,後來才改了這個名字。”
宋窈的聲音本就輕軟,再這樣朦朧的氣氛中如講故事一般娓娓道來,聽著倒是比那說書的還要引人入勝一些。
說著說著,宋窈似乎也陷入了回憶,從兒時就聽村中人說的,以往生活艱難,直到一對從外地夫婦搬進村裡,教會了村中人養蠶,從而改善了村民的生活,至少不會再飢一頓飽一頓;再從自己小時候羨慕別人唸書卻沒有錢,從而經常幹活的時候偷偷溜進村裡一個老秀才在自己家辦的小書塾偷聽,到老秀才看她可憐破例給她加了一張桌子,可沒過幾天就被阿孃發現,拎回去狠打一頓……
宋窈想到哪兒便說到哪兒,也沒什麼邏輯,明明離開也才一年多的時間,但這些記憶卻像是已經過了很久,那時候的日子過得平淡又簡單,但現在對她來說卻已經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平凡幸福。
這過程中祁鈺也一直沒有再說話,直到宋窈停了一會兒,以為祁鈺已經睡著了的時候,祁鈺才又淡淡開了口,“那為何會來京城?”
隨著祁鈺話音落下,屋內最後一截蠟燭也燃燒殆盡,燭火跳躍了一下,徹底熄滅,屋中和帳內徹底陷入漆黑。
良久,才聽宋窈平淡道:“村裡遭了山匪,母親離世了,爹爹帶我們到京中尋親,可是等我們到的時候,那人早已經搬走了。”
這個親戚宋窈也知道,是她父親的表妹,她的表姨母,表姨母家裡還有一個哥哥,模樣她記不清了,但她記得這個哥哥是個很好很溫柔的人,很久以前來她們家做客的時候,給她帶
過很甜的五顏六色的糖果,還曾親手給她編過一個漂亮的花環。
爹爹在出發前和她說,爹爹和她的表姨母在她和表哥小的時候就私下給二人定下過婚約,這次進京是投親,也是履約。宋窈當時雖然驚訝,但因為對這位表哥一直印象很好,所以也還曾偷偷嚮往過。
只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沒用了,這些話她也沒說出口。
不論是回憶或者敘述,那段日子在宋窈口中都只濃縮成了如今的簡單幾句。可她那時也不過只是一個才十五歲的小姑娘,失去親人,顛沛流離,走投無路,父親重傷,差點被賣。宋窈還記得她抱著妹妹躲在一個破敗的茅草屋裡,瑟瑟發抖的等著父親給她們帶吃的回來的日子。
宋窈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深埋在心底的恐懼只要偶爾探一下頭,還是足以讓宋窈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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