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之後,兩天下來,陳知露看似穩定,卻茶飯不思。
周譯白天因工作不在公寓,她待著,收到兩個人的資訊,一個是姐姐,另一個是李陽森,他們都在關心她的情況,字裡行間有期望和鼓勵。她不想要任何人的期望加之於身,回覆情況不好,但沒有說想回家,將手機調成防打擾模式,拒絕收到資訊,包括周譯的。
冬季有聖誕、嘉年華、雪花和熱紅酒,可不論這冬季有多少浪漫熱鬧的元素,放到倫敦是抑鬱中的抑鬱。這兩個白天,她獨自留在公寓,求職的進度停滯不前,像讀書時一樣,把空酒瓶放在窗臺插幾朵花,澆澆水,觀賞窗外的灰霧。
儘管她和周譯在海德公園冬季嘉年華說清楚了,也擁抱止哭,但他們錯開相處仍然有分手的前奏。他回家見不到她,沒有她的留言和資訊,等她回來才知道她不是去超市就是買票看電影,要一個人的冷僻清淨。
他留意到她會放唱片機,唱片年份從千禧年到前十年都有,跟他吃完飯就上床睡覺,故意背離他的軌跡。他給她私人空間消化這段時間的壓力和情緒,而且很忙,只有晚飯時間會一起面對面。
第三天禮拜五,周譯很早回公寓,到沙發抱她起來,進房間,親自給她脫換衣服,她全程軟軟的,隨便由他怎麼樣。他知道她心情不好,這三天都是了無生趣的狀態,問她出門要不要塗口紅,她考慮兩秒,沉默地點頭,就見他到梳妝檯拿起她喜歡的那支口紅,旋開,輕輕托起她下巴,近距離給她一點點塗,塗完說了兩個字,好看。
不知道為什麼,她有些心疼,被自己日積月累的積極主動消耗到疲憊,總在猶豫要不要正式分開。疲憊不一定是感情結束的訊號,卻是苟延一息的前兆,讓她搖擺的是當他為她做這些,給她細緻和體貼的時候,她察覺到她還是有不可忽視的喜歡。那支口紅重新立在梳妝檯,她猝不及防,忍住鼻子尖銳的酸意。
兩個人出門,她不問去哪裡,他亦沒有目的地,只想牽著她散心,從倫敦西區的皮卡迪利慢走到人來人往的攝政街。他把她帶進熠熠生輝的燈飾和熙來攘往的繁榮,避免她一個人胡思亂想,回到戀愛前靜靜的、淡淡的那段時間。
天使熱切發光,紅色雙層遊覽車被天使和路面夾緊,一陣風往兩邊人潮送去。攝政街這一帶,夜晚聚滿人群,直徑五米的圓圈圍繞一個彈吉他獨唱的街頭歌手,堵在地鐵口。他和她在人群裡聽完一首歌,擁擠的潮湧換過一輪,推得他們更前。
一首結束,一首又起,歌手開始給音響放歌,站在豎立話筒前介紹接下來要唱的歌是《Cryonshoulder》,來自2003年的流行抒情曲,由許多歌手合唱,送給珍貴的人們。
這首歌在歐洲的傳唱度很高,經典的前奏響起,大家都聽過,遊客放慢腳步,提著購物袋的男女抬起頭來,連雙層遊覽車的乘客也想讓司機減速。
全程除了他們心思各異,其餘人都在高潮部分被真摯的合唱打動,加入合唱。
回到公寓,陳知露卸掉口紅,一直隱忍著猶疑帶來的情緒,洗完澡又上床睡覺,被他看出來。
半夜,她夢到面試那幕驚醒,冒冷汗,醒來發現他抱她的呼吸不同,不是沉穩安然的綿長呼吸,而是靜到不能再靜的思索。身後人失眠,可能在接受他們失去平衡的裂痕和摩擦,也可能為她的猶疑患得患失。她醒了以後,能感受到他抱得更緊一些,下巴抵她後頸,有輕嘆。
兩個人都清醒,房間裡是深灰色的靜,一盞燈都不亮。他的肩膀前傾,一個聲音從他的胸腔一點點溢位來,比他平常說話淡,低低的,像深夜哄人入睡的夜風晃過舊木窗。呼吸變換,打向她的後頸肌膚,動聽的旋律貼近她耳邊,不像合唱那麼高昂,而是含蓄的呵哄和哼唱,令她從酥癢中震撼。
他從來都不善於表現,給她唱歌也是第一次,唱的是《Cryonshoulder》,把勵志的音調收斂成輕緩的安眠曲,合唱亦成了夜裡的獨唱,沒有煽情的技巧,只有穩穩托住她心臟的感覺。
“Butifyouwannacry,cryonshoulder.Ifyouneedsoone,whocaresforyou.Ifyouarefeelingsad,yourheartgetscolder,yesIshowyouwhatreallovecando.”
很輕很慢,如今只有她一人是聽眾,聽出情感支援和承諾慰藉的歌詞含義,原本垂危的情緒從揪住到微弱的跳動,再變成街道的潮湧推她轉過身,對上他的臉。
暫停後,陳知露終於輕輕笑,伸手摩挲他的鼻樑:“這算什麼?唱得挺好聽。”
周譯見她有反應,安定地說:“出門前看你又想哭,打算安慰你。”
“煽情招數。”她調侃。
“煽情了嗎?”周譯感受她從鼻樑到臉頰的摩挲,翻譯過來,真摯地笑:“歌詞是我想對你說的話,如果你累了,有肩膀可以靠。”
陳知露怔愣,她開始遲疑,嘆息一聲,若即若離,令空氣安靜一陣。
不久後,他捉住她的手腕,突然說:“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想分手的事情。”
她被他看出來,於是坦然道:“我在懷疑我們還能不能在同一條船上,不知道是繼續在一起還是回到各自的節奏,不完全依賴對方的軌跡,不用真的互相拖垮。”
“我明白,都動搖過。”周譯心痛,得到她的承認,原來不能輕易放開,對她說道:“讓你被迫適應我的生活和工作方式,累得你要逃避,對不起。欠得最多的那個人是我,當初覺得被你傷害,我也中傷過你,你不向我索要彌補會甘心嗎?別真的喊停,給我們的關係一個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