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簌簌，最後一場秋雨過後，閩江城正式入冬。丫鬟春綿掩了門，又撫了遍窗欞的邊角，小心檢查著是否有漏風。
裴翩翩一手捏著信，一手著藥碗。她看著信上一個個鐵畫銀鉤的字湮滅在燭火裡，散成了灰。
夜色蜷動，一道狹長的影子飛快地閃進屋子。
“公”春綿嚇了一跳，剛想出聲就被來人一道噤聲的手勢壓了回去。
曳曳燭火將信紙盡數湮滅，更襯得暮夜小屋裡的少女沉靜嫻雅。
“是夏澤嗎，阿兄那邊什麼情況？”
裴翩翩這麼問著，手裡卻著藥碗，藥逐漸變涼，可她還沒喝完，因為太苦太澀。
“怎麼不喝”
一股清冽的氣息突然覆在裴翩翩身後，熟悉的聲音帶著溫熱吐氣磨著她耳朵，“明日崇雲軍啟程回朝，我讓夏澤安排了清早的船，你和春綿先行一步。”
聞言，裴翩翩轉身想說什麼，卻被裴裕按住了肩膀，他輕笑了聲，撫了下少女耳邊的碎髮，“先把藥喝了。”
深吸一口氣，裴翩翩咕咚一大口悶了碗裡的苦藥。她眉頭微蹙，轉過身時不小心撞到了裴裕的胳膊，“蘇將軍那邊怎麼說，此行可會有詐”
濃重的苦藥味和紙墨燃燒的怪味摻雜一起，彌散在屋子裡，讓屋裡的人清醒了不少。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左右有翊王撐著。”裴裕神色自若，不鹹不淡道。
如今玄徽帝病重，太子卻在一個月前的秋獵遇刺瞎了一隻眼。
焱朝這代皇嗣繁茂，且優秀者眾多。旁支和幼子先不必論，單論適齡直系血脈，除去太子還有翊王、陳王兩位皇儲備選。
所有人都明白，瞎了一隻眼的廢人做不了焱朝的王。
而此次翊王帶崇雲軍聽召回朝，即將面臨的只有兩種結果，或是取代太子，或是奔赴黃泉。
“可陳王本就是太子胞弟，翊王此次回朝就算無心爭奪也會被視為眼中釘，一打二還少了母族的助力，怕是凶多吉少。”
“若翊王身有不測定會牽連崇雲軍，阿兄既是軍中校尉又承著蘇將軍的提拔，怕也會受影響。”
裴翩翩一股腦說著自己的擔憂，她其實根本不關心誰會成為焱朝下一任帝王，只擔心裴裕。
擔心他會不會不好，會不會又受傷。
“翩翩，”裴裕自然知曉她心中所想，他將手搭在裴翩翩肩上，覺得她的肩膀還是太單薄了些，“阿兄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沒那麼容易死。倒是你素來體弱，莫要多思了，免得再犯頭痛。”
“可是阿兄……”
她還想說什麼，卻被裴裕打斷，“明日清晨你先坐船走，汴安路遠，我已經吩咐春綿備好了藥，要記得每日按時喝藥。”
裴裕看向她的眸子晦明晦暗，帶著些她看不懂的微妙。
裴翩翩覺得裴裕今日有些反常。
裴裕自出生起就跟著藥師的裴觀鶴駐守軍營，生來就沒了母親，卻在六歲那年多了個妹妹。
那日是雪天，裴觀鶴半夜把他叫醒，渾身散著難捱的酒氣卻從懷裡小心翼翼抱出來一個嬰兒。那嬰兒睡著卻眉頭緊皺，看起來像個苦大仇深的假娃娃。眼睛卻生得好看，亮晶晶的像琉璃寶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