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駛出狹窄的水道後,江面漸漸開闊起來。
兩岸的蘆葦叢開始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開墾過的農田,田埂上長著些不知名的野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擺。
遠處偶爾能看見一兩個村落,低矮的土牆茅屋錯落分佈,炊煙從屋頂上升起,在傍晚的空氣中緩緩散開,像是被誰用毛筆在淡青色的天幕上隨意抹了幾筆。
空氣裡飄著草木灰和晚飯的味道,混著溼潤的河水氣息,讓人感到一種安寧的倦意。
楚奕站在船頭,負手而立。
他目光沉靜地看著前方河道拐彎處停著的幾艘船,微微眯了眯眼。
那是一艘官船,漆著暗紅色的船身,船頭插著一面略顯破舊的旗,旗角被風吹得捲起了邊,露出幾處磨損的線頭。
官船與兩艘民船靠在一起,形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堵口。
其中一艘民船看起來是貨船,吃水不深,船上堆著幾捆布匹和幾隻木箱,布匹用麻繩捆得整整齊齊,木箱上還隱約可見墨跡模糊的封條。
船主是個中年漢子,穿著褪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
此刻他正站在船頭,彎腰賠著笑,腰彎得很深,幾乎要折成兩截,說話的聲音隔著一段水面也能聽見,帶著幾分討好的惶恐,尾音微微發顫。
官船上站著五六個穿號衣的官兵,號衣的顏色已經洗得發白,邊角起了毛。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的軍官。
他臉上橫肉堆疊,眼窩深陷,腰間挎一柄彎刀,刀鞘上漆皮斑駁,手裡拎著一條牛皮鞭子,鞭梢沾著些泥水,正不耐煩地翻著貨船上的一隻木箱。
他翻了幾下,似乎沒找到想要的東西,便將木箱一腳踢開,箱蓋撞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裡面的幾匹布滾落出來。
他轉頭看向那船主,聲音粗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
“這批貨是從哪裡運來的?有沒有路引?有沒有報稅?”
那船主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雙手遞過去,動作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捱打。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紙張的邊角被捏出了褶皺:
“有!有!大人您看,這是臨清關發的路引,都蓋了章的……”
軍官接過那張紙,看也沒看,隨手摺了一下塞進自己懷裡,然後伸手拍了拍船主的臉頰。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侮辱性的輕慢,拍得那船主的腦袋微微偏了偏:
“路引我們收下了,回頭核實一下。”
“你這船貨,先扣著。”
船主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擠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勉強,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掛在臉上,又從袖中摸出一串銅錢,約莫有百來文,銅錢穿得整整齊齊,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大人辛苦了,這點小意思……您們買碗茶喝……”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成了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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