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似乎在這一刻都凝滯了,簌簌的聲響被院門口突然出現的人影吸走了所有關注。來人氣喘吁吁,肩膀和頭髮上厚厚一層雪,臉凍得通紅髮紫,眉毛結著霜,正是老劉頭的大兒子——劉建軍。
他站在門檻外,被院子裡這劍拔弩張、幾乎要迸出火星子的場面給震住了,一雙因焦慮和奔波而佈滿紅絲的眼睛,茫然又驚惶地掃過對峙的雙方。
“建……建軍哥!”趙秀芹第一個反應過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上害怕了,幾步衝過去,一把將還有些發懵的劉建軍拉進院子,聲音又急又委屈,“你可來了!”
“這到底咋回事啊?大娘給我鑰匙,讓我來找幾件能用的舊傢什,可沒說這站子已經抵給別人了啊!”
“這……這幾位大哥硬說我們是偷東西的!”她說著,眼圈都紅了,一半是嚇的,一半是氣的。
劉建軍被趙秀芹扯著袖子,目光掃過趙秀芹身後那三個護著包裹、神色緊繃的年輕人,又看向對面一臉橫肉、眼神不善的王老五和那個面色陰沉的年輕男子,最後落在地上那些被翻動過的痕跡上。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更快,嘴唇哆嗦著,愧疚、窘迫、無奈,種種情緒擰在一起,讓他那張原本就因家事操勞而顯得蒼老的臉更加灰敗。
“秀芹妹子……對不住,真對不住……”劉建軍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歉意,“年前……年前我爹那病來得急,要錢要得兇,家裡實在是……實在是掏空了,連耗子洞都掏乾淨了。”
“沒辦法,我……我這才找五哥他們,借了一筆錢……”他說著,畏縮地看了一眼王老五,也就是那個疤臉漢子。
王老五抱著胳膊,冷哼了一聲,臉上那道疤隨著肌肉牽動,顯得更加猙獰。
劉建軍嚥了口唾沫,繼續艱難地說道:“當時……當時說好了,用這廢品站做抵押。”
“今天上午,五哥他們來催賬,我……我實在是拿不出錢來,就說……就說這站子,大不了……大不了我不要了……”他說到最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頭也深深埋了下去,不敢看趙秀芹,更不敢看自己父親經營了一輩子的這個雜亂院子。
放棄這裡,對他而言,無異於剜掉心頭一塊肉,但父親的命,比什麼都重。
“可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娘把鑰匙給你了啊!”劉建軍猛地抬起頭,急急解釋道,“我剛從外面回來,我娘才跟我說,早上你來借鑰匙,說想找幾件還能用的舊物件。”
“我一聽就急了,這地方……這地方現在說不清啊!我趕緊就跑了過來……沒想到,還是晚了……”他臉上滿是懊惱和後怕,萬一真因為自己家的債務糾紛,讓趙秀芹他們出了什麼事,他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
院子裡靜了片刻,只有風聲嗚咽。陳陽一直冷靜地觀察著,劉建軍的出現,他這番狼狽而懇切的解釋,像一塊石頭投入僵局,雖未立即打破,卻讓緊繃的弦微微鬆動。
最關鍵的是,“本主”出現了,而且看起來並非蠻不講理、與王老五沆瀣一氣之人。這就有了一線生機。
陳陽上前半步,迎著劉建軍愧疚不安的目光,語氣平和卻清晰地開口:“劉大哥,情況我們大致明白了。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給老人治病要緊。”
他話鋒一轉,直接切入核心:“既然劉大哥你來了,事情反倒好說。眼下,關鍵是這筆欠款。”
他目光掃向王老五和年輕男子,“我有個提議:劉大哥欠你們的錢,我可以替他先還上。”
“債務清了,抵押自然解除。然後,如果劉大哥確實有意出售這個廢品站,我們再單獨、心平氣和地商量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
“這樣,劉大哥解決了眼前的急難,你們拿回了借款,至於這廢品站的歸屬,我們按買賣的規矩來。如何?”
陳陽這番話,條理清晰,方案直接,既解決了劉建軍最迫切的債務問題,又將廢品站的歸屬從“抵債強佔”拉回到了“自由買賣”的範疇,給了所有人一個臺階,尤其是給了劉建軍選擇和尊嚴。
然而,那個一直顯得更精明的年輕男子卻猛地踏前一步,厲聲打斷了陳陽構建的和平可能:“不行!這絕對不行!”
他眼神銳利如刀,先狠狠剜了劉建軍一眼,然後死死盯住陳陽,語氣激動:“劉建軍!白紙黑字,紅手印按著,說好了還不上錢,這廢品站連同裡面所有破爛,都歸我們抵債!”
“現在你說還錢就還錢?說買賣就買賣?出爾反爾,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開什麼玩笑!”他越說聲音越高,帶著一種被觸犯利益的惱怒,更多的卻是一種被點破心思的焦躁。
他猛地抬手指向柱子、秦浩峰懷裡緊緊護住的包裹,又指向陳陽始終小心護在身側的羽絨服包袱,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劉建軍的目光,則在陳陽和年輕男子之間來回移動,最後,他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或者說,看到了一絲擺脫目前這詭異僵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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