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蘇白念心底最深處的那潭死水裡,蘇白唸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那種被人拆穿謊言的慌亂,也不是被人冒犯了的惱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觸及到了某個不願意被觸碰的隱秘角落時才會出現的震動。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的手握著那個水杯,握得那麼用力,杯子裡平靜的水面都漾起了幾圈細細的漣漪。
陳陽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往下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調查核實的檔案材料。
“鄭國棟他們不清楚你蘇專家,為什麼從部裡調派到江東省來掛職。”
“他們只知道你是上面派下來的專家,只知道你關係硬、水平高,只知道你這個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說著,陳陽一副嘲笑的表情看著蘇白念,“至於你在京城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放著好好的專家不做,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江東省來,他們不知道,也沒那個腦子去琢磨。”
“但我陳陽不一樣!”
陳陽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帶著幾分自信的笑容,“我來之前,跟宋師叔聊了你很久。”
“他對你蘇白唸的評價,剛才我已經說了,專業上是真的服氣。”
“但我師叔也跟我提了一句——他說,白念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太直了。”
“在部裡的時候因為一個國家級專案的評審意見,跟主管領導拍了桌子,把人家的面子當場就撅了,當時會議室裡坐了二十幾號人,各個司局的都有,他倒好,站起來指著人家的鼻子說‘你這不是在搞學術評審,是在搞利益輸送’,”
“那個場面,嘖嘖。”陳陽說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又帶著幾分對蘇白念當年那個“壯舉”的說不清是讚賞還是惋惜的複雜情緒。
“我師叔跟我說,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陳陽抱著肩膀,笑呵呵看著蘇白念,“人家部級幹部,籌劃了兩年的文物計劃,讓你蘇白念帶領團隊完成。”
“結果呢?”陳陽試探著詢問蘇白念,而蘇白念低下了頭,雙手死死攥著水杯,一句話不說。
陳陽衝他豎起大拇指,“你蘇大專家牛B呀!研究到一半,直接把攤子一甩。帶著幾個人跑到甘肅,研究人家考古發現的壁畫去了!”
陳陽說著,用手拍拍茶几,“我的蘇打專家,人家領導準備了兩年的專案,準備了兩年的功績,上百萬的專案,你一個人都給人家毀了!”
“我師叔說,那件事之後沒多久,部裡就把掛職交流的名單定了。”
陳陽抬手一指蘇白念,“名單上你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地點是最遠的江東省,掛職期一年。”
“當然,名義上是支援地方文物保護工作,加強基層力量,檔案上寫得很漂亮。”
“但圈子裡的人誰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陳陽揮舞了一下手臂,“別說人家領導不敢用你,就你這性格,我萬隆拍賣行鑑定師,都不敢用你呀!”
陳陽說到這裡,停住了。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用一種平靜而銳利的目光看著蘇白念,像是在等他做出回應。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牆角那臺老冰箱發出的低沉的嗡嗡聲。
蘇白念低著頭,他那張蒼白的、表情複雜的面孔,他沒有看陳陽,也沒有說話,但他的手——那雙修復過無數珍貴壁畫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陳陽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繼續說下去,但他的語氣卻悄然發生了變化。不再像之前那樣冷峻犀利、步步緊逼,而是放緩了節奏,放柔了聲調,像是在跟一個受傷的朋友推心置腹。
“你不是一直說規矩麼?”陳陽看著蘇白念,嗤鼻冷笑,“你不是說原則麼?”
“你的規矩、原則呢?你敢說,你把攤子一扔,跑到甘肅去,沒有自己的小九九?”
“我沒有!”蘇白念聽到陳陽這麼說,猛的抬起頭看向了陳陽,“你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