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事?”陳陽鬆開門把手,轉過身來,背靠著防盜門,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態耐心而從容。
蘇白念沉默了幾秒鐘,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名片,用拇指摩挲著卡片上燙金的字型,嘴唇動了又抿住,抿住又動了,像是在反覆斟酌下面要說的話該怎麼說出口。
“陳老闆,你剛才說的那些,萬隆拍賣行的事……平臺、資源、團隊,還有那句‘鑑定完了就是完了’——”蘇白念終於開口了,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稱重之後才放上秤盤的,“說實話,我動心了。”
他抬起頭,目光坦蕩地看著陳陽,坦蕩得沒有任何遮掩。
“我知道你看得出來,你這種人,閱人無數,我臉上藏不住事。”
“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心裡那根弦確實被你撥動了。”
蘇白念重重喘了一口氣,“你說得對,我在文物局這十個月,想做的事一件都沒做成,不想得罪的人一個都沒落下。”
“我空有一身本事,卻沒有一個能施展的地方。你給我描繪的那個平臺,那個‘鑑定完了就是完了’的世界,對我來說,簡直就是量身定做的。”
陳陽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蘇白念說這些不是要表態接受他的邀請,恰恰相反——這個“但是”馬上就要來了。一個人在說“我動心了”之後,後面接的一定是但是。
“但是!”蘇白念喉嚨動了幾下,輕輕開口。
陳陽在心裡笑了一下,果然來了。
“但是,”蘇白念重複了一遍這個轉折詞,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更加沉重,“萬隆拍賣行,畢竟是一家商業機構。”
“你們做的,是拍賣,是交易,是買賣。”
“你們經手的文物,主要是傳世品——字畫、瓷器、玉器、雜項。這些東西當然也需要鑑定,需要專業眼光,需要像我這樣的人去把關。”
“這一點我不懷疑。可是——”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像是在吞嚥什麼苦澀的東西,“可是我的專業方向,我最在行、也最放不下的東西,是壁畫!”
說出壁畫這兩個字的時候,蘇白唸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再是那種壓抑的、掙扎的、糾結的語調,而是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一間黑屋子裡忽然劃亮了一根火柴,那光芒雖然微弱,卻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的輪廓。
“陳老闆,壁畫這東西,它不是傳世品,它是不可移動文物。”
“它嵌在牆上的,長在洞窟裡的,畫在寺廟的樑架上的。”
“它不能拍賣,不能交易,不能裝進錦盒裡被哪個收藏家拿回家掛到書房裡。”
“它的價值不在於市場,不在於價格,而在於它是歷史的見證,是古代工匠的智慧結晶,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文化記憶。”
蘇白念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聲音也比剛才高了幾分,整個人的狀態從剛才那種低落和掙扎中掙脫出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我蘇白念這一輩子,從二十二歲進敦煌開始,在洞窟裡待了三年,每天踩著腳手架爬上爬下,在幾百個洞窟裡臨摹壁畫。”
“後來去永樂宮,去法海寺,去大足石刻,去克孜爾千佛洞,我把整個華夏最珍貴的壁畫遺產跑了一個遍。”
“我修復過的壁畫面積加起來有幾萬平方米,我臨摹過的壁畫線稿摞起來比我還高。”
“壁畫是我的命,是我這輩子最放不下的東西。”
蘇白唸的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高處拽了回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低下頭,輕聲說道,“如果我去你的萬隆拍賣行做鑑定師,那我這輩子在壁畫上積累的所有經驗和成果,就全廢了。拍賣行不需要做壁畫的人,你的客戶不會把一整面牆搬過來讓你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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