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鏡清的目光在蘇白念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似乎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些蛛絲馬跡,確認這個人是不是在說反話,或者是不是在用什麼他們,還沒看懂的方式重新樹立自己的權威。
但他看到的蘇白念,表情坦然,目光澄澈,沒有一絲嘲諷和挖苦的意味,那種坦蕩讓他不得不相信——這個人說的是真心話。
鄭國棟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很輕微的抖動,但茶水的漣漪在杯麵上畫了一個清晰的圓圈。
他放下茶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蘇白念身上,觀察了很久。
他想起陳陽那天在辦公室裡對他說的那句話——你太低估我的眼力了。
現在他忽然覺得,自己也低估了陳陽的本事。
陳陽到底跟蘇白念說了什麼?一次談話,就能讓蘇白念改變這麼多?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談談心”能解釋的了。
陳陽這個人,不僅眼力毒,口才也毒,毒到能把蘇白念這種鐵板一塊的人都給說動了。
劉長林的筆尖在本子上頓了一下,留下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墨點,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快速地掃了一眼蘇白念,又迅速地低下頭去。
表情在那一瞬間極其微妙地變化了一下面部肌肉,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努力壓制某種湧動的情緒。
他跟蘇白念之間有過最激烈的正面衝突,那次他指著蘇白唸的鼻子罵,聲音大得整個樓層都聽到了。
他心裡對蘇白唸的成見比誰都深,深到一度覺得這個人留在文物局就是個禍害。
但剛才蘇白念那番話,尤其是那句“我經驗不足,先聽聽大家怎麼說”
他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話從蘇白念嘴裡說出來,是需要勇氣的。而他劉長林也不是一個完全不通情理的人,他只是需要一個臺階,一個讓他能夠說服自己去重新審視蘇白唸的理由。
現在,這個理由似乎出現了。
孟成業僅僅微微吃驚了一下,隨後臉上浮起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他是三個人中和蘇白念衝突最少的一個,他一直覺得蘇白念這個人雖然有毛病,但不是壞人,只是需要有人點撥。
現在看到蘇白念終於開竅了,他心裡是由衷地高興,那種高興不摻雜任何功利和算計,純粹是為一個同事的成長而感到欣慰。
他甚至衝蘇白念微微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蘇白念看到了一定能明白。
錢仲文被蘇白念點到了名,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起一個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太習慣的笑容。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在蘇白念臉上停了一會兒,似乎在確認對方不是在說客套話。
確認完畢之後,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體,重新走到觀音立像正前方,準備正式發表自己的意見。
但在他開口之前,他做了一件在座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的事情——他先朝蘇白唸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說了句:“蘇教授,客氣了!”
那個欠身的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明確:他接收到了蘇白念釋放的善意,並且用自己的方式給予了回應。
這是一種同行之間的互相致敬,是學術圈裡最珍貴也最難得的一種默契。
“既然蘇專家點名讓我先說,那我就拋磚引玉了。”錢仲文的聲音沉穩而專業,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認真地聽他講話。
但在他開始長篇大論之前,坐在他旁邊的孫鏡清卻注意到,錢仲文的耳根子微微紅了一下。那是被一種意料之外的尊重觸動了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時,身體做出的本能反應。
站在會議桌另一端的陳陽,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嘴角那抹笑意又浮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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