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微妙的、帶著幾分得意的意味，伸手拿起托盤裡那尊佛頭，端在掌心裡，目光在佛頭頸部的斷口和佛身頸部的斷口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我當時就在想，如果這個佛頭是清代晚期被人安上去的，那麼它安裝的時間應該不會太早，晚清到現在也就一百多年。”
“安裝的手法大機率是物理性的，比如在佛頭頸部做一個榫頭，插入佛身頸部的卯眼，再用某種黏合劑或者楔子固定。”
“我只要將佛頭取下來，它依舊是一尊北魏時期的佛身，依舊有很高的價值。”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觀音立像旁邊，兩隻手捧著佛頭，再次對準佛身頸部的斷口，輕輕地將佛頭安放了上去。
佛頭落在佛身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到的金屬接觸聲。那個聲音細弱而清脆，像是兩根古老的琴絃在千年之後終於重新碰觸，發出了一聲只有用心傾聽才能捕捉到的幽微鳴響。
陳陽笑了，那是一種欣慰的、被聰明人猜到了的、終於可以把底牌全部亮出來了的笑容。
“我很慶幸，當時我撬開了佛頭。”陳陽從公文包裡取出兩張照片，放在會議桌上，用手指推到了錢仲文面前。
照片上是觀音立像佛身頸部斷口的特寫，拍了兩個角度，一個是俯視角度拍的中空腔體，另一個是側視角度拍的腔體內壁。
在中空腔體的深處，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狹長的暗影，那是兩軸用油紙包裹著的卷軸，靜靜地躺在佛身的胸腔裡，像是在那裡沉睡了一千多年。
“當時我在宜蘭文物管理所的庫房裡，把佛頭撬下來之後，往佛身頸部的中空腔體裡看了一眼——就一眼，讓我發現了兩幅價值連城的國寶。”
陳陽打了一個響指，“現在我們可以確定，這尊北魏的觀音立像，在晚清時期被人刻意安上了一個清代的佛頭，目的不是修復破損的造像，更不是為了讓造像變得完整。”
“恰恰相反——這個人的目的，是要把佛身的腔體封起來，讓任何人都想不到裡面藏了東西。”
“一個清代的佛頭安在一尊北魏的佛身上，任何人看到了都會覺得彆扭，都會認為這是一件拼湊出來的劣質仿品，而它的價值也恰恰因此被徹底掩蓋了。”
“就像把一顆絕世明珠塞進了一個粗製濫造的贗品盒子裡，盒子越難看，越不會有人去開啟它。”
“我從佛身的腔體裡取出了兩軸古畫。”陳陽抬起手臂輕輕的擺動了一下，一臉得意的模樣。
“一軸是任仁發的《五王醉歸圖》手卷，另一軸是王蒙的《葛稚川移居圖》。”
“這兩軸畫從佛身裡被取出來的時候，大家都看到了，狀態儲存得相當完好，紙張沒有受潮發黴，墨色和顏料也沒有明顯的氧化脫落。”
“佛身的中空腔體提供了一個密閉的微環境，內部乾燥避光，溫度相對恆定，加上銅壁的阻隔，幾乎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文物保護艙。”
“這兩軸畫在佛身裡藏了多久、是誰藏進去的、為什麼藏進去——這些歷史細節目前還沒有確切的答案，需要在座各位老師們今後進一步研究和考證。”
“但我相信，隨著對這尊觀音立像研究的深入，這些謎題早晚會有答案。”
陳陽直起身來，整了整西裝的衣襟，目光在會議室裡緩緩掃過，語氣鄭重而誠懇，“這兩軸畫，今天在座所有的專家老師們都已經親眼鑑定過了。”
“各位專家也給了結論，蘇專家也點了頭，各位老師也都發表了各自的意見，結論是一致的——真跡，而且是品相極佳、價值極高的真跡。”
“今天，我請鄭局把這佛身從宜蘭文物管理所運送回來，請各位老師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參加這場鑑定會，就是想讓各位老師，給這尊觀音立像的佛身重新做一個鑑定。”
“之前的鑑定結論因為佛頭的原因被整體否定，這不公平——對這尊北魏時期的觀音立像不公平，對那個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把兩軸國寶藏在佛身裡的晚清先人不公平，對我在宜蘭文物管理所庫房裡，初見這尊造像時內心深處的那個直覺，也不公平。”
陳陽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專家們，攤開雙手，做出一個邀請的姿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推辭的鄭重和誠懇。
“各位老師，開始吧。”
陳陽的話音落地之後，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沒有人說話的安靜，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微妙的安靜——所有人都在說話，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彼此的話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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