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他的字看起來方正端莊,規規矩矩,但仔細看,每一筆都有力量,每一個結構都有講究,不是那種死板的端正,而是在規矩中藏著變化。”
“你們看這張拓片上的字——”他指著拓片上的一行字,手指順著筆畫慢慢移動,“你們看這個‘之’字,最後一筆捺,寫得多麼有力,多麼舒展,像是一把刀劈出去,又穩穩地收住。”
“你們在看這個‘僧’字,左邊一個‘亻’,右邊一個‘曾’,結構緊湊,筆畫乾淨利落,沒有一筆是多餘的。”
陳陽低頭仔細琢磨著拓片,“這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這是幾十年苦練才能達到的境界。”
方大海和勞衫湊近了看,雖然看不太懂,但能感覺到那些字確實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那種美感不是花哨的裝飾,而是一種內在的力量,像是人的骨架,撐起了整個字的精氣神。
“那這個什麼什麼寺碑到底寫的什麼?”方大海在旁邊看著問道。
陳陽繼續講,聲音裡多了一種歷史的厚重感:“《化度寺碑》的碑文,是一個叫李百藥的人寫的。”
“李百藥是唐朝的史學家,寫過《北齊書》。他寫這篇文章,是為了紀念一個叫邕禪師的和尚。”
“邕禪師是化度寺的高僧,他和另一個叫信行的禪師一起修習佛法,做了很多善事。這篇碑文記載了他們的生平事蹟,也記載了他們修行的經歷。”
“這不僅僅是一塊碑,更是一段歷史,一個故事。”
陳陽輕輕拍拍手,坐直了身體,“你想想,一千三百多年前,長安城外的終南山上,有一座寺廟叫化度寺,寺裡有個高僧叫邕禪師,他圓寂後,他的弟子請了當時最著名的書法家歐陽詢來寫碑文,請了史學家李百藥來撰文。”
“這塊碑,是那個時代文化、宗教、藝術的結晶。”
說著,陳陽他頓了頓,指著拓片上的裂痕和殘缺,那一道道裂紋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記錄著歲月的滄桑:“你們看,這張拓片上有裂痕,有缺字,有墨跡模糊的地方。”
“這不是儲存不好,而是因為原碑早就毀了。”陳陽的聲音裡多了一種惋惜,像是聽到了一個老朋友去世的訊息。
“毀了?”勞衫在旁邊抬頭看了一眼陳陽,“陳老闆,既然石碑已經毀了,那這拓片怎麼來的?”
陳陽輕輕咳嗽了幾聲,“《化度寺碑》的原碑,就立在長安終南山的化度寺裡。”
“到了北宋慶曆年間,也就是西元1041年到1048年之間,原碑已經斷裂了。到了北宋末年,殘石更是徹底亡佚了。”
“關於這塊碑的毀壞,還有一個故事。”陳陽說著呵呵笑了一下,看著兩人沒有繼續說下去。
此時方大海來了興趣:“什麼故事?趕緊說,你這怎麼老拉一半呢!”
陳陽白了方大海一眼,“大舅哥,你說話怎麼這麼粗俗呢!”
“據記載,北宋時,有一個叫範雍的人到了化度寺,看到這塊碑,驚歎不已。他說這是他見過的歐陽詢最好的作品。”
“寺裡的和尚聽了,以為碑裡藏著什麼寶貝——你想,和尚不懂書法,只認得金銀財寶。他們以為範雍驚歎的是碑裡有寶,於是趁著沒人的時候,把碑鑿破了,想找寶物。”
說著,陳陽聳了一下肩膀,“結果碑裂成了三塊,寶物當然沒找到。後來經過靖康之亂,也就是金兵南下的時候,殘石最終被毀,不見了蹤影。”
方大海聽到這裡,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幫和尚,真是造孽啊!好好的碑,愣是給鑿了。”
陳陽點了點頭:“是啊!”
“所以後來的人,再也看不到原碑了。”
陳陽用手一指拓片,“現在能看到的,只有這些拓片。所以這些拓片,就成了研究這塊碑、研究歐陽詢書法的唯一依據。”
“你說,它們值不值錢?一張紙,承載了一段已經消失的歷史,它就不僅僅是一張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