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雲層散開了,陽光完全透了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溫暖的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動著,從地板移到桌腿,又從桌腿移到桌面,最終落在了那幅字的邊緣,把那微黃的紙照得透亮。
“小子,你說得有道理,”杜明德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沉澱後的平靜,“從你的觀點上來看,確實是唐代的麻紙。簾紋、顏色、墨色,都符合唐代的特徵。”
“如果這幅字是後人仿寫的,那這個人的水平之高,已經到了可以以假亂真的地步。他不僅要有極高的書法造詣,還要對唐代的造紙工藝、制墨工藝有深入的研究,而且要有足夠的財力去找到真正的唐代麻紙和松煙墨。能做到這一切的人,在歷史上不會默默無聞。”
陳陽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他知道杜明德還有話要說。
杜明德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帶著溫度的東西。那是老師在看到學生成長之後才會有的眼神——欣慰中夾雜著一絲感慨,感慨中又帶著一種你終於走到了這一步的釋然。
“陳陽,”杜明德的聲音變得溫和了一些,“你現在成名了,也是圈裡最出名的人。”
杜明德用手點點桌面,“就這麼一幅字,我們可以說它是真品,也可以說它是贗品,一般情況下,這種現象我們都往贗品定,你這直接定位真品......”
杜明德微微咧了一下嘴,“是不是冒險了?而且還是沒有任何旁證的情況下,有些難吧?”
陳陽低下頭摸了摸鼻子:“師父,其實我當時見到這幅字的時候,就包括現在,也無法斷定真偽。”
“我之所以往真品上定,是因為,當年在京城的時候,讓給我幫他鑑定這位老闆,我知道他手裡有一幅國寶,我想.......”
杜明德聽完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抬頭看了一眼陳陽,“你想什麼?用這幅將他手裡的那幅國寶鬥出來?”
“不是鬥出來,”陳陽深深呼了一口氣,緊緊攥了一下拳頭,“是拿過來!”
“要不然,這幅國寶,就會流出國外!”
杜明德一臉不明白的看看陳陽,“你是說,這幅字的主人,要把手裡那幅國寶賣了?”
陳陽默默擺擺手,“不是賣,是送!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以這幅國寶作為代價!”
杜明德聽完用拳頭砸了一下桌面,“小子,這幅字......”杜明德的聲音重新變得嚴肅起來,“你打算怎麼辦?師傅可以配合你!”
陳陽想了想,“師父,我想先見見字的主人。不管是姓常還是姓別的,我想當面跟他聊聊。”
杜明德點了點頭,伸手在陳陽肩膀上拍了一下,“行!那你就交給我吧,這幅字我先替你保管著,等你見完字的主人,我們再商量怎麼處理。”
陳陽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在杜明德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洗過的天空。滬上的下午安靜而明亮,遠處的鐘樓傳來整點的報時聲,聲音悠長而沉緩,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師父,”陳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您說,這幅字會是真的嗎?”
杜明德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陽以為他不想回答了。然後他聽到了杜明德的聲音,緩慢而深沉,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通透。
“陳陽啊,真和假,有時候沒有絕對的界限。一件東西,如果它的紙是唐代的,墨是唐代的,字是唐代的風格,但它不是劉禹錫本人寫的——那它算真的還是假的?”
陳陽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答。
杜明德呵呵笑來一下,繼續說:“在古玩這一行,我們總想找一個確定的答案——是或者不是,真或者假。”
“但有些東西,它就是不讓你找到確定的答案。它卡在那個中間地帶,讓你猜,讓你想,讓你琢磨。”
說著,杜明德吐了一口氣,“我做了這麼多年的古董,遇到最多的不是那些一眼就能看出真假的,而是這種——看上去是真的,但找不到證據;看上去是假的,但找不出破綻。這種東西,才是真正考驗人的。”
陳陽轉過頭,看著杜明德的側臉,陽光照在杜明德花白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他的臉上有很多皺紋,但那些皺紋不是衰老的痕跡,而是歲月的刻痕,每一道都代表著一段經歷、一種積累。
“師父,”陳陽笑呵呵點點頭,“您老又給我上了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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